第45章
“叔叔还疼吗?”盛沅问。
沈缄:“还好。”
盛沅皱了皱鼻子,“怎么可能呢,我肋骨没断都疼,叔叔断了三根……”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眼眶开始泛红,眼睛里像装了水龙头,眼泪不要命地流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叔叔,是你帮我挡着的。”
盛沅一头扎进沈缄怀里,脸埋进他病号服里:“都是因为我……”
“乖,”沈缄的手在盛沅背上轻轻拍,“不哭了。”
盛沅把脸埋得更深,眼泪还是止不住,但抽泣声渐渐小了。
沈缄的怀抱很暖,拍背的节奏很慢,像在哄婴儿入睡,盛沅本来就虚,哭累了,眼皮就越来越重,最后在沈缄怀里睡着了。
陆执坐在旁边,看着盛沅的睡颜,伸手给他擦擦脸上的泪痕。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盛怀景走进来,先看了眼沈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没有发烧?不舒服?”
沈缄摇摇头,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轻点。
盛怀景又看向盛沅:“睡着了?”
他走过去,弯腰想把盛沅抱起来,手刚碰到盛沅的肩膀,小家伙就皱起眉,哼哼唧唧地往沈缄怀里钻,小手还攥紧了沈缄的病号服。
“不走,”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要叔叔……”
盛怀景叹了口气,看向沈缄。
沈缄笑了笑,把盛沅往自己方向揽了揽,手覆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想睡这里就睡吧。”
盛怀景站起来,目光忽然落在陆执身上:“陆执,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四叔有话要说。”
陆执愣了一下,看向沈缄。
沈缄轻轻点头:“去吧,看着点外面,别让人进来。”
“好。”
陆执转身出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却又突然停住,刻意没有把门关严实,他贴着墙根站着,从门缝里听着里面的对话。
盛怀景的声音压得很低,奈何走廊安静,陆执集中精力偷听,竟然也听了个大概。
“我昨天问你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沈缄沉默了,用手悄悄捂住盛沅的耳朵。
见沈缄不说话,盛怀景像是有些着急:“你怎么还在犹豫?现在这个机会多好,我已经和沈慎把所有招呼都打好了,还把你们转到了这个隐蔽的私人医院。沈珩一直都不信任你,你当时离开也只是因为他拿沅沅威胁你给他办事,属于缓兵之计,归根究底,不就是怕他伤害到孩子吗?”
“但事实证明他就是个疯子,现在只是知道你挖了个密道,帮他办事的时候出了点差错,就觉得你不听话,就想撞死你,你看现在,沅沅不也还是受伤了吗?”
沈缄的手指顿了顿,在盛沅发间停住。
“只要你假死回盛家,”盛怀景继续说,“刚好这车祸也是他搞出来的,他这么自负,自然不疑有他。这样沈珩永远都掌控不了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门外,陆执听到这话,只觉得脑内嗡嗡作响,他听懂了盛怀景的意思,让沈缄离开沈家,脱离“沈缄”这个身份,去盛家。
那他自己呢?
哦,他好像又要被抛弃了。
沈缄却忽然开口:“那孩子……”
“什么孩子?陆执?”盛怀景皱了皱眉,“那小子机灵得很,况且有血缘关系在,不会出大事。”
“可我不希望他只是死不了,”沈缄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直直看着盛怀景,“我还希望——”
“你总是想着别人,”盛怀景打断他,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过家人?沅沅已经十岁了,昨天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小爸爸,你知道这次沅沅受伤后医生怎么说吗?”
陆执震惊地张大眼睛,沈缄居然是盛沅的小爸爸?
但下一秒,盛怀景的话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医生说,这次受伤之后,随着沅沅慢慢长大,心脏的负荷可能会越来越承受不住,一切治疗都只是保守的。你怎么知道……”
盛怀景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还能陪他几年呢?”
世界安静了。
陆执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动起来,冲撞着耳膜,发出刺耳的轰鸣。
心脏功能下滑。负荷承受不住。
他突然想起他跑两步就喘不过气的模样,还有每次冬天都会发作的心肌炎。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体弱。
原来……原来他可能会死。
“你也少说点,”沈缄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急切了许多,“沅沅会没事的!”
但陆执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忽然觉得站不稳了,脚底虚浮得可怕。他想要逃,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想要把刚才听到的所有话都从脑子里挖出去。
他转身,脚步踉跄,肩膀却猛地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谁?”盛怀景猛地转头。
沈缄叹了口气:“八成是陆执。”
他看向门口,提高声音:“陆执,你进来吧。”
陆执推开门走进去,视线直直地落在床上,盛沅还蜷在沈缄怀里,睡得正熟,小脸苍白,陆执才发现经过一次车祸,他居然瘦了这么多,那张总是圆乎乎、让他总想捏一把的小脸,骤然就小了一圈。手腕也细瘦了不少。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他突然想起盛沅每次往他怀里拱的时候,他总要笑话他好胖,然后捏着盛沅的脸蛋说“再这么吃下去要变成小猪了”,盛沅就气鼓鼓地往他嘴里塞饼干。
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觉得盛沅怎么总是圆嘟嘟的。
现在才知道,那才是最好的日子。
“你都听见了?”盛怀景这时突然开口,表情复杂。
陆执沉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唔……”
一道软糯的哼声从沈缄怀里传来。
盛沅小脸在沈缄掌心蹭了蹭,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沈缄刚才捂他耳朵捂得太紧了,又热又闷,把他给捂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大爸爸站在床边,表情怪怪的,哥哥蹲在床边,眼眶里也红红的,而抱着自己的沈叔叔好像也有些不对劲。
“怎么啦?”盛沅揉了揉眼睛,“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没有人回答他。
盛沅眨了眨眼睛,觉得气氛好诡异。他仰起小脸看向沈缄,小声说:“叔叔,你别捂着我的耳朵啦,好热好热。”
他说着,用小手去扒沈缄的手掌,沈缄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手,轻轻揉了揉他被捂得有些发红的耳尖。
盛沅满意了,打了个哈欠:“那我继续睡啦。”
“沅沅。”盛怀景突然开口。
“嗯?”盛沅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不要叫叔叔了。”
盛沅困意消散了大半,他睁开眼睛:“啊?那叫什么呀?”
盛怀景一字一顿地说:“叫小爸爸。”
盛沅瞪大了眼睛,他分明记得很久以前,自己问过盛怀景关于小爸爸的事情,那时候大爸爸说这个称呼不可以随便对人叫的,很重要,要留给真正重要的人。
“大爸爸,”盛沅的声音带着困惑,“你不是说这个称呼不可以随便对人叫的呀?”
盛怀景的目光没有离开沈缄,声音沉稳而笃定,“我不随便,他就是你小爸爸。”
沈缄的身体僵了僵。
他知道盛怀景在打什么算盘,直接点破身份,用盛沅把他套牢,让他甘心回盛家。倘若他现在承认了,应当就是同意了假死的方案了。
他下意识看向陆执。
那个孩子还蹲在地上,沉默地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看不清表情。
像是有所感应,陆执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他看了看盛沅那张懵懂的小脸,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去吧,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
盛沅还在发懵,他拽了拽沈缄的衣角:“叔叔,你真的是我小爸爸吗?”
沈缄低下头,看着盛沅仰起的小脸。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小婴儿重叠在一起,那么像,又那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