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蒋开澜跳楼,陶至瑛带蒋昱为出国,临走前匆匆给徐姨一笔遣散费。
徐姨没了工作,上海生活成本太高,她就去了成都,准备在女儿读研的城市慢慢找工作。她心里空落落的,担心陶至瑛因为蒋开澜想不开,担心蒋昱为在国外吃不惯东西。
陶至瑛是在两个月后给徐姨来电话的。那时候徐姨已经找到了新工作,帮女主人拿快递的时候,看到来自国外的电话号码,她心一跳,莫名有种预感。
电话接起,数秒后,对面很轻地“喂”了声,是陶至瑛。
徐姨霎时要哭出来,她真的很怕陶至瑛熬不过去。陶至瑛太年轻,心思又单纯,很多时候徐姨会不自觉把她当女儿看待。
实际上徐姨的婚姻也很糟糕,丈夫脾气暴躁,喝了酒会打人。徐姨忍了很久,终于在他用碎酒瓶割伤女儿的时候,狠下心离婚。
男人当然是不肯的,清醒了抱着娘俩的腿哭哭啼啼,下跪发誓都做得出。
那时候徐姨扯开他,蹲下身问女儿,想不想跟妈妈两个人过日子。
女儿才八岁,像她母亲一样机敏通透,点头说想。于是徐姨就不惜一切代价离婚,无视亲人的劝阻和村里的碎语,她要给女儿一个健康长大的环境。
徐姨在陶至瑛不幸的婚姻里看到自己,一个农村出来做粗活的,一个音乐世家弹钢琴的,她们分明有那么大的差距,徐姨却常常共情并疼惜陶至瑛。
她们都是女人,女人对女人总是有天然的爱意。
陶至瑛在电话里拜托徐姨,说要她去一趟台州,给一个叫邹芳华的女士送去帛金。她给徐姨转了三十万,说邹芳华的丈夫就是跟蒋开澜合作电影的作家柏东常。
“徐姨,我不是为了蒋开澜,”陶至瑛在电话那头断续地哭,“邹女士跟我一样,被卷进这场灾难,我希望她少受点苦。”
陶至瑛真的像她的名字,是一块纯粹的美玉。明明自己也身陷囹圄,还会关切大洋彼岸另一个女性的痛苦。
徐姨应下来,说自己会好好办妥,还要陶至瑛一定一定照顾好自己,她还年轻,还有大好的人生。
徐姨去了趟银行,往三十万的卡里添了一千零一,按习俗帛金取单数,也当是徐姨的心意。
深色铁门隔了很久才开,邹芳华从门缝里探出视线,看到是个没见过的质朴女人,防备心卸下,问对方有什么事。
徐姨坦白自己是受人所托,过来送帛金的。她看邹芳华双目无神,满脸倦怠,体贴说:“妹子,注意休息啊,身体垮了孩子要担心的。”
邹芳华进厨房倒水,她近来因为风波停职在家,陌生女人给来的这点善意,不多不少,恰好让她波澜的心得到短暂的抚慰。
“坐吧,”邹芳华招待徐姨在客厅坐下,“有些乱,好久没收拾了。”
手又一次摸进口袋,徐姨斟酌开口:“妹子,我是替我家太太过来的,她叫陶至瑛,她的先生……是蒋开澜。柏先生出这种意外,太太很痛心,她也失去了丈夫,知道你一定很难,所以叫我过来看看。”
她终于把信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这是太太的一点心意。”
邹芳华没动,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太多的意外和悲伤让她变成一根没有弹性的皮筋。沉默地盯了那只信封片刻,她说:“没有必要,人都不在了,钱能弥补什么呢?”
“妹子,我很早就离婚了,一个人把女儿养大的,你听我说一句,”徐姨推心置腹道,“这个时候,钱是最重要的。办丧事要钱,对方如果打官司扯皮也要钱,还有之后你跟孩子生活,都要花钱。”
“我说这话不是帮我家太太,妹子,你也不要觉得拿了钱不痛快。”徐姨抓起信封往邹芳华怀里塞。
邹芳华一个劲儿推拒,两人推来搡去,不当心把茶几上积了灰的果盘撞翻了,几只皱皮苹果咕噜噜滚到地上。徐姨忙不迭蹲下身捡,偶然瞥见茶几下面的夹层里放了个相框,照片上是两个青年,动作亲密地搂在一起。
其中那个笑得格外开心的,徐姨太熟悉了,是蒋昱为。
“这、为为怎么会……”徐姨看着照片恍神,霎时反应过来,试探性地问,“这是你儿子?另一个是他朋友?”
徐姨的手精准地指在柏应脸上,带着细微的颤。她以为自己掩盖得不错,邹芳华却没错过她慌乱中的每一个细节。
“是他的男朋友,”邹芳华淡淡说,“你认识这孩子?”
“不、不……不认识,我刚刚看错了。”徐姨遮掩道。
原来蒋昱为的恋爱对象就是柏东常的儿子,老天真是作孽啊,带走两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留下两个命苦女人,还让她们的孩子用这种方式纠缠在一起。
陶至瑛给的这三十万,大概还为了蒋昱为无疾而终的爱情。
“他们挺配的,”徐姨喉头苦涩,“在一起多久了?”
“大半年了,可能……”邹芳华改口道,“不,已经分手了。”
徐姨不知该不该高兴,把相片放回去,费劲劝说邹芳华收下银行卡,劝不动就甩手朝外跑。
她身体大不如前了,愣是气喘吁吁地跑了好远。停下之后,徐姨捂着胸口喘气,远处天色阴沉,空气很闷,憋着一股土腥味,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让她吸气吐气都觉得难捱。
马上要下雨了。
“那时候我就猜到了,你是蒋开澜的儿子。”邹芳华的视线从远处的天空收回,她把那只装着银行卡的信封放在长椅上,正好填补两人中间的空缺。
蒋昱为头低下去,空气里闷得喘不过气,“对不起,对不起,阿姨……”
“孩子,”邹芳华压抑道,“既然七年前选择一声不响地走了,现在又何必回来呢?”
水蜜桃被按出凹陷,蒋昱为体悟着指腹的柔软和毛刺,无话可说。
邹芳华继续道:“在这件事里,柏应是最无辜的。昱为,如果两个人谈感情,要伤筋动骨、吃尽苦头,那还是趁早分开的好。”
“七年前你突然离开,柏应痛苦了很久,晚上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几个钟头,半个月就瘦了一大圈。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当妈的看在眼里有多心痛?”
“东常车祸走后,我没再碰过方向盘。看到车,我就会想起他血肉模糊的样子。刚刚新闻里看到柏应出事的时候,我吓得魂都要没了,我好怕车祸把他也带走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阿姨,柏应没事,你不要怕……”蒋昱为无力地安慰。
“这钱,我一分没动,你拿回去吧,”邹芳华拍了拍信封,忽然情绪激动地恳求道,“好孩子,当阿姨求你,放过柏应吧!你们本来也不合适,阿姨……只有这个儿子了,我只想他活得简单开心。”
蒋昱为手足无措,他捏破了桃子,汁水把手指弄得湿黏,他想轻拍邹芳华的肩,但终究是没动,因为怕会弄脏邹芳华。
邹芳华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她真是老了太多了,白发被昏黄灯光照成金色的丝缕,眉间沟壑深重,干枯指节惘然拂过眼皮,她似乎耗尽力气,声音比头顶的白发还要细。
“关于你父亲的事,阿姨一直没告诉柏应,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想让他的喜欢变得痛苦。柏应跟他爸爸关系很好,如果知道真相,你让他怎么坦然地跟你在一起。这种感情太沉重了,昱为,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邹芳华喉间呼出一口浊气,温柔地下最后通牒,“孩子,阿姨什么都不会跟柏应说,你和他,就体面地分开吧。”
蒋昱为手蓦地一松,水蜜桃砸到石子路,滚出了半米距离。他蹲下身去拾,软烂桃子握在掌心,手背上落下湿热的一滴。
下雨了。
“阿姨,我会离开他,”蒋昱为缩在地上,用一团模糊背影回应邹芳华,“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风忽然就起了,堵在胸口的闷热空气顷刻疏散,这场被屡次推迟的雨终于是来了。
第60章 苦桃谎言 ever
桃子烂了, 蒋昱为把它们洗净,一个人在卫生间静静地吃。
是水分很足的水蜜桃,咬一口, 汁水就顺着指缝、腕骨滴下, 啪嗒啪嗒, 像窗外的大雨下到了室内。
太甜了, 甜到蒋昱为觉得苦。
他把邹芳华的话在脑海回放无数遍, 依旧不知道怎么才算体面的离开。蒋昱为忽然很看不起自己,七年前不敢坦白真相, 七年后要被别人提醒才有自知之明。
综艺和电影拍摄都被搁置, 柏应在次日回上海疗养, 蒋昱为帮他推的轮椅,机场照片当日就上了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