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柏应指着一条调侃他断腿断得乐在其中的评论,跟蒋昱为控诉, 说他们网曝伤残人士。蒋昱为却愣神看着成砺送来的果篮没反应, 被柏应叫了声,才心不在焉说自己在想工作,最近拖欠了太多事情。
柏应就收起了土皇帝做派, 没强硬留蒋昱为在家照顾, 让他安心上班。
然而蒋昱为是怎么都不可能安心的,他心事重重,每分每秒都在想该怎么提分开,怎么才能不让柏应生气和伤心。
在想到合适的理由前,蒋昱为做了很多准备。他开始在公司周边看短租房,开始陆续把家里的东西搬到公司,开始给办事处招聘新的总负责人。如果和柏应分开,那蒋昱为会回澳洲, 他要提前做好规划。
柏应的右腿恢复得不错,再有个十多天就能拆石膏。这天他外出通告,蒋昱为没去公司,趁机找那枚被柏应拿走的素戒。
他在柏应家的东西已经搬无可搬,一个双肩包就能全部背走,就差那枚戒指。
他先去柏应之前住过的客卧,翻了床头柜和衣柜,没找到,又跑去影音室,也没找到,最后是在书房没上锁的抽屉里看到那只藏青色皮面的小盒。蒋昱为拿起戒指盒,注意到压在下面的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露出照片的一角,蒋昱为抽出来看,竟然是蒋开澜。
他心脏突突地跳,倏然升起某个不好的预感,唰拉打开文件夹——
被调查人:蒋昱为
委托人:柏应
委托诉求:
查明被调查人家庭信息,包括双亲职业、社会关系、死亡原因等;查明被调查人出国原因,在国外的学习、生活履历及人际关系等;要求调查隐蔽,客观详实,尽可能提供视频、照片等附件佐证。
资料厚厚几叠,详细说明了蒋开澜和蒋昱为的父子关系,以及蒋开澜畏罪自杀,陶至瑛带蒋昱为出国的前因后果。
另有蒋开澜出轨罗碧忻的开房记录,陶至瑛抑郁症的确诊报告和社区心理咨询援助的上门记录,蒋昱为的在校成绩单以及fncf的项目经历。
照片资料撒了满地,蒋昱为跟着跌落。原来柏应早就知道了。
柏应早就知道蒋开澜是他的父亲,早就知道蒋昱为七年前离开的原因,早就知道蒋昱为的所有犹豫和不安,所以柏应在蒋昱为问会不会因为他做了坏事而离开的时候,他格外郑重说不会,说“这不是情话,也不是承诺,是事实”。
柏应全然接纳了蒋昱为,接纳蒋昱为的不告而别和懦弱无能,接纳他带给他的委屈和伤痛,接纳他们之间无辜空白的七年。
蒋昱为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柏应的谅解和爱。
“蒋昱为!”
柏应突然出现在门口,拄着拐急切地朝蒋昱为走来。散落满地的调查资料和蒋昱为通红的眼眶让他惊惶,柏应不顾腿伤,扔开碍事的拐杖,蹲下身去看蒋昱为。
蒋昱为慌忙别开头,眼泪却不听使唤,汩汩往下流。
柏应慌了神,无措地替他擦泪,解释道:“昱为,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调查你……调查这件事确实不对,但上次你被绑架后,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的情况。我想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想更好地保护你。”
“当然……当然这些都是借口,”柏应紧紧搂住蒋昱为,很怕他会逃走一样,“你生气骂我、打我都行,不要这样哭。”
蒋昱为呼吸急促,他硬生生把翻覆的情绪憋回去,胸口因此像卡了根刺一般疼痛。
世界上应该找不到比柏应更好的人了。
他被欺瞒、被抛弃,为了探知从蒋昱为嘴里得不到的真相,而不得已用了调查手段。被发现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指责和埋怨,而是怕蒋昱为生气和伤心。
柏应越好,越衬托出蒋昱为的坏。
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既然老天用这种恶趣味怜悯他,那蒋昱为就顺势接过命运的转轮手枪,五发空弹之后,用有且仅有的那颗子弹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决定用自戕的方式,在柏应面前再做一次坏人。
蒋昱为挣开柏应,冷脸把地上的资料一张张捡起,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想继续演了。”
“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合约配合你演戏,可能也有点良心不安吧,毕竟没有我爸那事,柏叔叔不至于酒驾。”蒋昱为倏然站起身,垂眼看地上的柏应,继续道,“不过事已至此,我们没必要继续演了吧?”
“找个时间,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一下,我要回澳洲了。”蒋昱为半靠在书桌,撑着桌面,下巴尖高扬,无情而残忍。
柏应腿还没好利索,扶着桌腿狼狈起身,反问:“回澳洲做什么?上海办事处的工作你不管了?”
蒋昱为从藏青色小盒中取出素戒,当着柏应的面,把手上的钻戒换下。
“什么意思,蒋昱为?”
随手把钻戒丢进盒子,蒋昱为无名指轻了很多,他摩挲着指根的银色素戒,说:“本来我们的合约就是一场交易,为了安葬我妈,为了给蒋开澜赎罪,我才答应的。其实我早就对你没感情了,因为合约才配合你的,是不是演技还不错?”
蒋昱为呵呵笑两声,继而冷声道:“不过,就到此为止吧。”
“谁要你赎罪?”柏应艰难地靠在桌沿,额角青筋凸起,“蒋开澜是蒋开澜,你是你!蒋昱为,你是觉得,我会因为蒋开澜是你的父亲而记恨你吗?”
他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重重舒一口气,闭了闭眼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等你开口,等你坦白离开的原因。我知道经历那么大的变故你很不容易,但是蒋昱为,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家人,虽然分开了七年,但这段时间的相处难道不足以让你对我有一点点信任和坦诚吗?蒋昱为,难道我给不了你安全感吗?说没感情,呵,你有没有良心?”
人的情绪哪有那么容易控制,淤堵太久,总有溃堤崩塌的一天。柏应等的是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而不是蒋昱为又一次毫无缘由地把他推开。
蒋昱为不敢看柏应的眼睛,侧身跨开一步,固执道:“违约的费用要多少,我……”
“我同意了吗?”
柏应拦腰勾住蒋昱为,把人圈在书桌和身体之间,书桌上的东西在推搡中被撞落,噼啪掉了一地。他抓住蒋昱为的左手,摩挲无名指根的银戒,再开口的声音笃定中带着苦涩。
“戒指的另一枚,不是给我的吗?”
“你想多了。”蒋昱为被迫仰着脖子,湿红的眼里全是讨人厌的倔强。
他还是嘴硬,说:“柏应,我真的不喜欢你了。”
柏应失望透了。蒋昱为七年前的不告而别是情有可原,重遇后的别扭遮掩也无可厚非,但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不肯跟柏应坦诚真心。
他已经足够体贴足够包容,他给出坦率直白的爱,小心翼翼地把蒋昱为捧在手心,可蒋昱为总是言不由衷,总是露出尖刺。柏应的心也是肉做的,他也会痛的。
“呵。”柏应恨恨盯住蒋昱为,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他愤懑地拍了下桌子,把桌上的戒指盒都震掉了,而后不顾伤腿,趔趄着摔门离开。
巨大的声响在房间震开,掀起一阵风,蒋昱为像飘零的树叶,脱力滑到地上。
那枚镶嵌古董钻石的戒指静静躺在地毯,闪耀着刺目的光,蒋昱为沉默拾起它,带着歉意装回小盒。指尖动作忽然凝滞,他突然发现,戒圈内侧刻着极小的花体字——ever thine。
永远属于你。
蒋昱为泣不成声。不会再属于他了,他刚刚亲手丢掉了,无论是戒指,还是柏应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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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应提前去医院拆了石膏,说是已经恢复,要回剧组拍戏。
飞云南前还走了趟红毯,他伤病初愈,媒体少不了关注,话筒纷纷递上去,问他恢复得怎样,是不是天天在家里接受另一位的贴心照顾。
柏应本来没什么笑意的脸霎时更冷了。
那天摔门离开后,柏应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库,坐进跑车才想起来自己连油门都踩不利索。他靠上椅背,手掌从额头捋过眉眼,静坐了很久。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没控制好情绪,对蒋昱为发火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可在情感上,他真的被那一句“不喜欢”伤透。蒋昱为堂而皇之地撒谎,不承认自己的感情,连同否认柏应的真心。
摊开来的真心被蹂躏,柏应也会觉得委屈和难过。
理智同感性在体内交战,柏应斟酌再三还是拿出手机,要发信息给蒋昱为道歉。屏幕上却弹出手表定位变动的提示,那个代表蒋昱为的红点正在离开别墅,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