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归青芫听见那中年男人的话双眸瞬间定住, 瞳孔倏地一颤,愣神在原地。
所以,眼前这个粗鄙不堪中年男人是辛淑静的家人?
归青芫扭头看着头发乱糟糟, 难得狼狈样子的辛淑静,视线又转向不远处粗鄙不堪的中年男人身上, 她反复确认, 怎么也无法相信两人居然是父女关系。
归青芫视线停顿片刻,目光转回了她渗血的伤口。
中年男人嘴里的脏话还在继续, 愈发恶毒愈发强烈。
归青芫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结,她语气难得强硬, 呼吸剧烈起伏, “你给我闭嘴。”
归青芫把辛淑静护在身后, 杏眼死死瞪着他。
膝弯疼痛逐渐缓解, 辛吉志松开捏着膝盖的手,视线瞥着归青芫,打算起身:“你哪来的?我骂我自己闺女干你屁事?”
大抵是觉得自己缓过劲,辛吉志突然语气就硬起来了,随即辛吉志把目光转向站他边上的周齐堃。
哪知还没反应过来, 周齐堃快准狠地又给了辛吉志一脚。并且还是在同样的位置。
霎时间, 辛吉志立马屈身捂住膝弯。周齐堃声音格外冷肃, 夹杂警告:“嘴巴放干净点。”
辛吉志脸皱成一团,“老子……”
“诶哟。”在那疼得叫唤。
辛吉志还不服气, 结果周齐堃又送了辛吉志一脚, 这次连叫唤声也没有了。
归青芫在一旁看得挺解气,恨不得也上去给他几个大耳刮子。
对于归青芫来说,家暴的都该死!!!
空气霎时间静默下来,净化不少。
周齐堃脸上没什么表情, 嘴唇轻启冷冷提醒:“砸国营店,打人,辱骂……你这行为够进局子了。”
现在都是计划经济,静姐这家裁缝店同样隶属于国营企业,是归国家来管的,继而甭管这人是谁,砸这店就是不合规矩。
周齐堃把辛吉志拎起来,作势要把辛吉志送局子。
辛吉志见要被送局子里,骂骂咧咧的嘴一下闭上了。也顾不上身上疼痛,他开始奋力挣扎,声音也软下来:“有话好商量。”
周齐堃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再加上辛吉志劲没周齐堃大,挣扎老半天皆是徒劳。
见周齐堃不吃他这一套,讨好也是无济于事,辛吉志索性不装了,原形毕露恢复刚才那副无赖嘴脸。
这会儿嘴里又开始叫嚷:“辛又儿,你他妈说句话啊,眼看着别人把你爹带走?”
辛淑静并没理他。
辛吉志见辛淑静没有说话的意思,用手指着辛淑静:“操,你等着老子,我到时候把你带回村里,卖给老李那儿子。”
说着便费力挣脱开周齐堃。
周齐堃没给他这个机会,手上收紧几分,凛冽语气夹杂警告:“你试试。”
辛吉志“诶呦哟”叫,挺不服气:“这是我闺女,我带她回家还不行?”
“我不是你闺女。”沉默已久的辛淑静开口否认,她脸上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平静陈述:“我是被你们捡回来的。”
辛吉志“呸”了声,“屁,老子养你快二十来年,对你那么好,现在你说这话,你有没有良心?”
辛淑静冷笑一声:“你们要把我卖给老光棍,这叫对我好?”
辛淑静又扫了眼辛吉志,良心?这话从他辛吉志嘴里说出也不嫌害臊。
“我现在户口在裁缝铺名下,就算警察来,你也不占理。”辛淑静继续说:“你不如早点走,不然真被抓进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辛吉志又看了眼面前的辛淑静,语气陡然变得无赖,“我走也行,你给我钱。老子养你这么多年,总不能一分回报没有吧?”
辛淑静见瞥见辛吉志这暴露真实目的贪婪模样只觉更讽刺了,说来说去,说到底终究还是为了钱。
“一分没有。“她拒绝果断。
辛淑静额头上的血外边已经干涸,可还有极小部分一滴滴往下渗。
她闭上双眼小心翼翼吐出一口气,辛淑静无法想象,倘若归青芫没来找自己,倘若她要是没和周齐堃一起来,结果会是如何。
她睁开双眼,眼神变得更加冷漠。
辛吉志一副不罢休模样,好像还要说点什么。
归青芫自然察觉到辛淑静情绪不对劲,她把辛淑静护在身后,眼神死死瞪着辛吉志,冷冷警告:“你再不滚,我们真把你送局子里了,你还能挣脱过我们三个?”
她补充道:“况且,你这行为属于勒索。”
辛淑静这事儿属于家务事,警察来也是调解,但辛吉志认知里并不清楚这事,他只以为送局子就出不来。
辛吉志见讨不着好,这才灰溜溜走了。“老子还会来。”走之前还极其犯贱地放了个狠话。
归青芫撸起袖子,叫住他,“那你别走了,现在把你送局子。”说着便叫上周齐堃,作势要拉住辛吉志。
辛吉志见状,灰溜溜跑了,结果跑得太急一不留神直接绊住门槛,“啪”一声,脸直直拍在地上。
辛淑静头上的血开始停止下渗。
归青芫微微一顿,睨着她额角伤口。归青芫深吸一口气,目光停在辛淑静脸上一瞬,片刻又移开。
归青芫扶着她,移开视线说:“走吧,去医院。”
“我……”辛淑静声音是哑的,笑得很勉强,“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辛淑静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手一会儿揪揪裤边,一会捏捏衣角。
她一直紧紧隐瞒的事情此刻就这么赤裸裸被曝光。
即使对方是归青芫,她也挺无所适从,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才对。
归青芫抿唇,杏眼格外平静盯她的脸,否认:“没有。”
归青芫衣角边的手半抬不抬的。她轻抿嘴唇,踟蹰片刻归青芫终究还是安抚拍了拍她的背。
声音比平时冷静几分,她抬眼,对上辛淑静的视线,又强调一遍:“没有看笑话。”
辛淑静自认为是个坚强的人,她过去的种种经历造就她这性格,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毕竟她没资本,没人能保护她。
当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到来时,她脑海紧绷那根弦立马就断了,她红着眼眶,鼻尖泛着酸。
辛淑静唇角挤出一个笑:“谢谢。”
归青芫没有问辛淑静为什么他叫你辛又儿,过去发生了什么,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方面,刚才的吵架听也能听出来点名堂,另一方面,归青芫自觉没必要戳人家伤疤,哪壶不开提哪壶。
毕竟,眼下重中之重的是带辛淑静去医院包扎伤口。
归青芫只是冷静地和周齐堃一起把辛淑静送去医院。
辛淑静磕到了缝纫机,这必须要医生检查一下。好在检查后没什么大碍,医生给辛淑静打了破伤风。
医生对辛淑静说:“回去观察一下,要是明天头还晕,恶心记得及时复诊。”
辛淑静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好的,谢谢。”
归青芫侧眸看着辛淑静的背影,而后又快速移开视线,吐出一口气。
检查完需要拿着病历本去缴费,这事归青芫主动请缨。回来时,还是没忍住打开病历本看了眼。
上面写着——
姓名:辛淑静
出生日期:1951年4月1日
……
……
归青芫看着上面的出生年份,她细微眨了眨眼,而后又快速合上病历本。表面上看她没什么变化,只是攥着病历本的手紧了几分。
-
辛吉志虽然走了,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回来路上,周齐堃问辛淑静用不用给辛吉志留面子。
周齐堃人脉广,主意多,况且辛淑静之前帮过他和归青芫不少,碰见这事不可能不管,他不管,归青芫肯定也会担心。
辛淑静能听懂他意思,表示不需要,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从她逃离那个家开始,家里的所有她都不会在乎。
倒是此刻归青芫一反常态,平时碰见辛淑静都会叽叽喳喳说不停,这会儿倒是安静地不像话,瞳孔看起来有点空洞呆滞。
只是在临走时,归青芫突然凑近辛淑静,小声问了句:“淑静姐,你后背是不是有个胎记?”
辛淑静扬眉,觉得淑静这个称呼有点怪,但倒也没在意,反问她:“你怎么知道?”
归青芫笑笑,回应她的话:“上次和你一起住看见的。”
两人把辛淑静送回裁缝铺之后,便回家了。
周齐堃怕她被裁缝铺的事给吓到,回家特意为归青芫热了杯牛奶,想着让她安安神。
周齐堃推门的时候,归青芫正坐在床上,眼神有些发呆,正盯着窗户那儿一动不动。
他把牛奶搁到桌上,走近了点,“吓到了?”
归青芫杏眼眨了眨,缓缓才转过头,看见桌上的牛奶,她抬眼看着周齐堃。“谢谢。”
“热杯牛奶而已”,周齐堃笑了声。倒不知道她怎么还谢上了。
归青芫摇摇头,面上格外真诚,“不光是这个,还有今天白天的事,多亏你。”
想起今天傍晚的事儿,归青芫不由内心有些后怕,倘若她今天没和周齐堃去裁缝铺,倘若她自己去的裁缝铺,又假设两人没去。
那后果是如何,归青芫不敢设想。
归青芫侧头看了眼周齐堃,在她思索之际,他早已见怪不怪自来熟般坐到一边椅子上。
当时周齐堃踹的那几脚干脆利落,让归青芫不由觉得关键时刻,他还挺值得信赖。
包括刚刚回来时,周齐堃对辛淑静说得那些话,没来由让归青芫想到当初被困在春桦公社的自己。周齐堃总是给她一种安稳,靠得住的感觉,有他在就很安心。
这样的周齐堃,未免太好。
周齐堃坐在椅子上,突然轻咳一声,而后提议:“这周日一起去看电影?”
归青芫眼睫轻颤,不知道怎么突然提到这儿,归青芫抬眼看他,困惑的双眸快速眨了眨,最后千言万语化成,“啊?”
周齐堃问:“你不想看?”
归青芫点头,而后又摇头。
她视线瞥着那杯牛奶,缓缓说:“我俩不合适。”
这话其实就是拒绝了,要是搁过去,估计周齐堃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可这次他倒是听出话外音,鼻息间传来短促轻笑,反问:“这不等你变合适呢?”
听见这话,归青芫心间好似被撞了一下,她垂下杏眸,浅浅呼吸着,唇角下意识翘起浅浅弧度。
她声音轻轻的,还真没否认周齐堃那话:“奥,那你等吧。”
周齐堃挺顺着她,眼尾漾起一丝笑意。
周齐堃应和,点点头说:“行,那等你想看再说。”
两人这氛围倒因这茬出奇和谐起来。
周齐堃视线跟随眼前的微微垂眸不言语的归青芫,眉头格外舒展,他修长宽厚大手摸了摸归青芫柔软的头顶。
随即缓缓开口,声音格外温柔安抚,“别担心,辛淑静的事我会办好。”
这次,没等归青芫回话,周齐堃已经径直朝外走去。
门被“咚”一声关上。
说实话,周齐堃的话并没给归青芫带来安抚作用,不过这并非周齐堃的问题,而是归青芫这心里想着事儿,压根听不进去。
不知何时,周齐堃总是时不时给自己主动热一杯牛奶,他总是细致地观察到自己的情绪,并出言安抚,让归青芫觉得原来平淡的生活也可以过得这么温馨。
周齐堃真的很好,归青芫不得不承认,她越来越沉溺于他。
然而,对于归青芫来说,这种潜移默化的沉溺终究是不可控的。
超出预期的感觉着实不怎么好。毕竟这种未知是无法预料的。
归青芫又瞥了眼桌上的牛奶,而后收回空洞视线平躺在床上,明显心里想着事儿,而且这事儿还不小。
归青芫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杏眼一眨不眨紧顶着天花板,浑身僵硬得不行。
脑海盘旋,环绕的画面不由自主浮现。
归青芫一直以为她所处的这个七零年代是虚拟的,或许只是一场荒唐,一场游戏,毕竟这个时代,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说不定哪天这虚无缥缈的梦醒来,说不定哪天她就回去了。
归青芫总是怕倘若自己哪天消失不见,那么彼时周齐堃该怎么办?他会不会很伤心?亦或是周齐堃也觉得两人相识只是一场梦?
这设想有千万种,可终究不知道未来是如何,未来满是迷雾,在这里只有每天睁开眼时,归青芫才能有点归属感。归青芫心里没底,只能漫无目的走一步算一步。
尤其是前几天夜晚的梦,归青芫手不自觉抚上胸口,似乎还残留着闷堵痕迹,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那个如梦如幻的梦境令归青芫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更别提她现在所处的七零年代本身也就挺匪夷所思。
继而,这也是归青芫不断给自己设限,不敢太过和周齐堃越界的原因。
可当辛又儿这个名字出现时,当归青芫试探般问辛淑静的胎记时……
此时,这一切便不再是归青芫的自以为了。
脑海画面被切割成两部分,这画面一部分是暖的,一部分是冷的。一边是关心自己保护自己的静姐,另一边是冷漠严厉的奶奶。
静姐轻柔她发顶,给她递了一块大白兔,柔声说:“又跟他吵架了?别伤心。”
奶奶朝她谈了口气,一副不想多说的表情:“不要老和别人打架,你就好好上学。”
当初归青芫刚认识静姐没多久时,问辛淑静姓名时,得知她和自己奶奶一个姓,归青芫只是单纯觉得巧,并没往别处想。
可是今天,当归青芫听见那个中年男人喊出辛淑静名字,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归青芫一时愣怔在原地,差点没站稳,她一直强忍着保持平静,直到此刻才有独处时间去消化。
归青芫不由有些恍然,原来辛淑静就是她的奶奶。她原来身穿到了奶奶的年代。
这的确很难预料,毕竟当时她告诉自己她叫辛淑静,而并非辛又儿。
辛淑静叫辛又儿,1951年出生……
归青芫根据病历本上的出生日期,心里又推算了一遍出生年月份。
纵使再不愿承认,她自以为是一场荒唐一场梦的七零年代,并非空穴来风,原来她穿越到了奶奶的年代。
更荒唐的,在这错位时空,归青芫和年轻时的奶奶,那个不爱自己的奶奶处成了朋友。
归青芫缓缓起身,手搭着下巴,把胳膊搭在屈起的双膝上。
她自认为的好朋友,她交托所有信任的人,居然是她心里一直迈不过去的那个坎。
这着实有些割裂。
在这静默空间里,归青芫的脑海格外喧嚣,像一张杂乱交织的密网。
这个时候,归青芫不由再次想到周齐堃。那周齐堃呢?会不会也是她之前的认识的一个人,只是此刻变得陌生,自己记不起来了。
倘若自己再度交付出真心,那到后面真的信任时,自己会不会又被击碎一次?
归青芫就那么僵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甚至忘记呼吸。
归青芫脑子实在太乱,心中思绪万千,应接不暇。各种情绪涌在一起,胀得无法思考。这些信息没办法一时全部消化干净。
现在归青芫对周齐堃已经开始沉溺,那假设后面自己彻底爱上时,会不会也有一些割裂事情发生。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所以刚刚当周齐堃问自己要不要看电影时,归青芫犹豫了。
倘若没有这茬,或许归青芫会直接答应。可这茬偏偏就是真实存在的,归青芫接受不了三番五次的打击,她点规避。
这种拒绝并非厌恶,并非讨厌,而只是归青芫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那杯温热的牛奶逐渐被搁置放凉。
与其这样,不如不开始,是不是不开始就不会失去。归青芫胡乱拨了拨刘海,心想。
-
周齐堃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刚打算上床睡觉。
周齐堃坐在椅子上,脑海还盘旋着刚刚与归青芫的对话,唇角不自觉翘起笑容,觉得今天能睡个好觉,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周齐堃手动收回笑容,面上又是一副故作镇定模样,随后他起身打开门。
归青芫就呆呆站在门口。
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归青芫,看她刘海有些凌乱:“怎么了?”
归青芫站在周齐堃面前,杏眼盯着他的睡衣扣子,不敢和周齐堃对视,归青芫咽了咽口水,话三番两次到嘴边又咽回去,不知该如何说。
只觉心间被一块块石头堵住,连带着把她想说的话也堵在死死的,归青芫小口小口呼吸,却总觉喘不上气,如鲠在喉。
周齐堃倒是没想那么多,只以为归青芫要说看电影的事,或者是关于处理辛淑静那事儿。
周齐堃只当是小姑娘好面,脸皮薄,才这么吞吞吐吐的。
再加上,本来归青芫今晚回来时,精神就不怎么对。继而这时候归青芫这反应他倒没觉得不对劲。
周齐堃把门拉开,侧身站一边,先发制人像是邀请,声音还是格外温柔:“进来说?”
周齐堃这副模样反倒不忍心让归青芫再逃避,被堵住的话语硬生生被拽出,“我想好了。”
归青芫杏眼直直定在周齐堃身上,眼眶莫名有些发酸,她舔了舔干涩嘴唇,低哑声音从些许发紧喉咙发出。
她郑重说:“周齐堃,我们中止协议吧。”
-----------------------
作者有话说:祝四月一切顺利,开心每一天~
写着写着写饿了,但又怕一吃就上瘾,写不完了,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