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厉云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行吧。”
盛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餐厅。
*
盛沅觉得自己刚刚在餐厅里的表现,简直可以载入他人生演技的巅峰时刻。
表情管理到位,语气云淡风轻,甚至连最后那个微笑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几乎要被自己骗过去了。
——如果他此刻没有在车里快把手指甲啃秃的话。
“不对不对不对!”
盛沅靠在车窗上,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嘴里念念有词。
“男主是厉云川?他有胎记,他有别针,那陆执呢?陆执是谁?路人甲?路人甲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路人甲能把我爸的沈家给端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车顶,眼睛瞪得溜圆。
“但是厉云川看起来真的有点窝囊诶,虽然现在当老板了,可是刚才说话的那个样子,怎么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一点儿气势都没有……”
盛沅越想越觉得荒谬。他从五岁起就认定的天命男主,搞了半天,可能找错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男主的啊……”他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回溯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盛沅抓了抓头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他跑去主卧做噩梦,说梦到男主胸口有红色印记,陆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那么久,第二天声音就不对了,还发高烧……
可能就是那天吧。
盛沅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陆执是在那天知道自己不是男主的,知道自己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知道自己拥有的这一切可能只是偷来的,随时会被收回。
所以他依照着盛沅的描述,给自己烫上了红色的胎记。
盛沅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陆执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不过现在在车上一直瞎想也不是个事,他得先回家把证据找出来,把这件事情给弄清楚。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把陆执从窗户里扔出去。
*
盛沅连灯都没来得及开,就径直穿过客厅,推开了陆执书房的门。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没看完的报告,一切都很正常。
盛沅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他知道那里放着什么,从小到大,陆执把关于他的一切都收在那里,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刻意去看过。
但现在他想看了。
抽屉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拉就开了。
最上面是几本厚厚的相册,封面贴着标签,是陆执的字迹,工整而克制。
“沅沅·4-6岁”
“沅沅·7-9岁”
……
盛沅的鼻子开始发酸。
他以前只知道陆执喜欢给他拍照,却不知道那些照片被这样仔细地整理过。不知道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陆执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收藏着他。
盛沅把那本“4-6岁”的相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他穿着浅蓝色睡衣、骑在墙头上往下张望的照片,活像一只胖企鹅。旁边用铅笔写着日期,精确到小时,甚至还有备注——“第一次离家出走,未遂。”
盛沅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每一张照片都被精心地贴好,旁边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字句。有的照片他见过,有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但陆执全都留着,分门别类,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从五岁看到十岁,又从十岁看到现在。
那些照片像一条时间的河流,把他从襁褓中的婴儿一路带到了如今的模样。他看着自己在照片里一点一点地长大,从圆滚滚的小团子变成清瘦的少年,从清瘦的少年变成现在的样子。
而那些照片旁边,陆执的字迹也从稚嫩变得成熟,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变成了流畅的钢笔行书。唯一不变的,是每一张照片都被贴得端端正正,每一行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盛沅把最后一本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他拨开相册,抽屉最底部,安静地躺着一本小小的本子。
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纸张泛着陈旧的黄。
盛沅认出了它。
这是他小时候送给陆执的那本。那时他们才五六岁,他刚刚学会用拍立得,拍了照片打印出来,贴在本子里送给陆执,说要把他们的回忆都存进去。
他以为陆执早就不记得了,或者早就扔掉了。没想到还留着。
前面的部分,陆执写得很零碎,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词。日期跨度很大,有些页只有一张照片,有些页贴了好几张。
“今天沅沅在幼儿园被老师表扬了,他回来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他的门牙还没长出来。”
“沅沅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于皓安又来了,为什么他总是要来找沅沅?沅沅明明说了要嫁给我的,为什么还要跟别人玩?”
那行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沅沅是我的。”“我的。”“我的。”
又翻过几页,日期已经来到了高中时候,笔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在某种极不稳定的状态下写就的。
“沅沅说他在梦里看到男主胸口有红色的印记,我没有,我的胸口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行字的下面,有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的纸深,应该是泪滴在上面,又干了。
“我不是他。”
“我不是他。”
“我不是他。”
一行比一行用力,最后那行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但他只想要那个男主。”
“他只要那个男主,不是我。”
再往下翻了几页,纸页上出现了一片焦黄色的痕迹,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墨水被什么东西洇湿了,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现在我是了。”
墨痕深深浅浅,洇进纸张的纤维里,那个暗红色的痕迹从字迹的缝隙间蔓延开来,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妖冶又惊心。
再翻过去。
下一页的字迹更加触目惊心。
“如果他发现了怎么办?以后不要我了怎么办?”
“他肯定会走的。”
“没有人会要我。”
“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
字迹越来越乱,越来越重,像一个人的情绪在纸上反复碾压,从绝望到疯狂,从疯狂到不可动摇的执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盛沅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页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如果沅沅手术失败了,我陪他一起去死。”
第二行:“黄泉路上,不能让他一个人走,他不会一个人走的,他一个人会害怕,我要牵着他的手走。”
盛沅的眼泪砸在了纸页上。
他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本子,洇开的墨痕和血迹在模糊的视线里连成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到最后一页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盛沅猛地转过头。
陆执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枚暗红色的印记。
他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他的表情很淡然,但盛沅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宝宝,在看什么?”
第59章
陆执在回家之前, 先去了一间地下密室。
沈珩被绑在椅子上,姿态凌乱,头发被汗浸湿了, 一缕一缕搭在额前,简直狼狈不堪。
沈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慢慢翻着。听见陆执进来的脚步声:“城东那个项目, 他挪了十二个亿, 账做得很漂亮, 可惜经不起查。”
陆执拉了把椅子, 在沈珩对面坐下。
沈珩抬起头, 眼睛红肿,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他盯着陆执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扳倒我就万事大吉了?你那个小男朋友,知道他天天搂着睡觉的人是个什么东西吗?”
陆执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沈珩见他不为所动, 声音又拔高了一些:“你也是沈家的人,骨子里流着我们的血, 也是个变态,很想把你的小男友关起来吧, 是不是恨不得把他的腿砸了让他见不到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