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小跑着跟上了厉云川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过楼梯口,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盛沅忽然觉得不太对劲,罗老师的办公室在最东边,可厉云川带他走的这条路,分明是往教学楼后面绕的。
“厉云川,办公室不是在那边吗?”盛沅停下脚步。
厉云川站在原地顿住,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来:“老师不在办公室。”
盛沅:“啊?”
厉云川声音里有些羞愧:“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走走。”
走廊上很安静,盛沅看着厉云川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其实厉云川之前也已经多次对他做出诸如此类的奇怪行为,盛沅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清楚了。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偏头看着外面的操场。
“那走走吧。”他说。
厉云川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厉云川往盛沅的方向挪了半步。
盛沅自然而然往旁边让了让,他偏过头,对厉云川笑了笑。
“对了,你暑假过得怎么样?上次你说在刷题,刷了多少?”
厉云川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当然注意到了盛沅那个细微的避让动作,就这么轻巧地把他隔在了某个距离之外。
厉云川:“还行。”
盛沅点点头,又随口聊了几句开学考的难度,新学期的课程安排之类的话题。厉云川一一回答,但明显心不在焉。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盛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浅褐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厉云川,你是想和我做朋友吗?”
厉云川愣了下,用力点头。
“那就做朋友呀。”盛沅弯起眼睛笑了,笑容坦荡,“朋友之间,不用靠那么近也能说话的。”
厉云川看着那个笑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走吧,该回教室了。”盛沅说。
厉云川站在原地,看着盛沅的背影越来越远,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拐过楼梯口,衣角一闪,就彻底不见了。
像一朵云被风吹动,根本不会为他停留。
他用指甲盖抠了抠掌心,把那点不甘心压下去,加快脚步,沉默地跟了上去。
晚自习结束后,盛沅被柏叔接回家,洗了澡,换了睡衣,像往常一样窝进被窝里给陆执发消息。
虽然他现在稍微有些回避和陆执接触,但每天晚上的聊天还是不能少的。虽然有些奇怪,但盛沅承认他现在就是这么别扭的人。
和陆执稍微近点就躲,不见面又天天想。
是沅不是圆:哥哥晚安,今天也想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陆执今天估计又在忙,他也没在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时隔多年,再次闯进他脑海里的,关于原书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宴会厅里,水晶灯璀璨,所有人都穿着隆重的礼服,端着香槟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
胸口非常沉闷,心脏一跳一跳地泛着疼,比现在的他要严重很多。
但梦中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在人前总是笑着的,只是偶尔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领口悄悄扯松一点,让呼吸顺畅一些。
那天他靠在宴会厅角落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看到男主朝他走过来了。
梦里男主的脸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他穿着西装,低领的设计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而那片皮肤上,有一个深红色的印记。
有人在旁边小声提醒他:“盛小少爷,该过去了。”
盛沅跟着那个人穿过人群,朝宴会厅中央走去。
盛沅站定在天命男主的面前。
男人手里捧着一束殷红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他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沅沅。”那个男人开口了,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嫁给我,好不好?”
他举起那束玫瑰,姿态放得很低很低,像在供奉什么珍宝。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盛沅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躁郁。
他不想答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要选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问他。
盛沅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束玫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男主的肩膀,下意识地想找一个什么人,像是在某个很重要的时刻,应该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陪着他,让他觉得安心。
可是那个人没有来。
盛沅找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张脸都陌生,每一个目光都让他不舒服。没有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用那双冷淡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人不在。
盛沅忽然觉得委屈,委屈来得很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盛沅把香槟杯往地上一摔,酒液溅上那束白玫瑰,艳红的花瓣上染上一片刺目的灿色。
“我不嫁!”
“沅沅……”
“我说不嫁就是不嫁!”盛沅往后退了一步,“你凭什么在这种地方跟我说这种话?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太闷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的手指开始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呼吸变得局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男主站起来,想要扶他。
“别碰我!”盛沅又退了一步,脚跟绊上桌腿,往后踉跄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稳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那些人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人叫了救护车,还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刺得他眼睛生疼。
盛沅闭上眼睛,黑暗吞没了一切。
梦境在这里碎成了无数片,他看见全家被报复后的惨状,看见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们四散奔逃,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周围一片混乱,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
盛沅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漆黑,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手心手背全是冷汗,后背的睡衣也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
盛沅把脸埋进手心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突然意识到梦里那个宴会,大爸爸不在。
按理说那种场合,就算小爸爸不方便出面,大爸爸一定会去的。他从小到大参加的每一次宴会,盛怀景从来没有缺席过。
可梦里没有他。
盛沅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门就往外跑。
他跑得很快,拐过弯,主卧的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盛沅一把推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盛怀景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沈缄,沈缄侧着脸窝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另一只手拿着电容笔,把平板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滑。
盛沅站在门口,眼泪忽然就涌了上了。
他推开门跑过去,一头扎进盛怀景怀里。
盛怀景被他撞的平板差点掉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屏幕,低头一看,自家儿子趴在他胸口,眼泪糊了一脸。
“怎么了怎么了?”盛怀景把平板往床头柜上一放,腾出手来搂住他。
沈缄被吵醒了,迷茫地睁开眼,伸手摸了摸盛沅的后脑勺,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汗。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沅沅,做噩梦了?”
盛沅把脸埋在盛怀景的睡衣里:“大爸爸不要再熬夜了……呜呜呜……”
盛怀景:“?”
他一脸茫然。熬夜和盛沅哭有什么关系?
沈缄轻轻拍着盛沅的后背:“慢慢说,怎么了?”
盛沅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把梦讲完。
“梦里你不在,”盛沅抓着盛怀景的衣领,“小爸爸也不在……哥哥也不在,就我一个人……”
沈缄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按在盛沅脸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泪痕一点点擦掉。
盛沅乖乖仰着脸让他擦,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讲到男主跪下来求婚的时候,盛怀景和沈缄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