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嗯对, 我们在去医院的路上,晚点回来。为为的外公在抢救,情况不是很好……嗯好, 妈你早点休息, 别等我们, 嗯, 嗯, 先这样。”
柏应挂掉电话,担心地看了眼坐在副驾的蒋昱为, 手伸过去, 拍了拍他的手背。
陶钧行突然来电, 说蒋昱为的外公突发脑出血,正在医院抢救,要蒋昱为赶紧到医院, 如果情况不好, 跟老人见最后一面。
陶钧行说“你外公”三个字的时候,蒋昱为感到陌生。他人生的这25年中,从来没有这样的角色, 所以什么“见最后一面”, 什么“了却老人的一桩心事”,他都没有实感。
他只是想,自己的预感没错,那笔800万的匿名捐款,果然来自陶家。
紧接着,他又想,陶家或许是在之前铺天盖地的新闻里看到了陶至瑛的名字,心有愧疚, 拿笔钱做善事就当弥补亏欠、求得心安了?
那为什么不在陶至瑛活着的时候,不在她因为蒋开澜出事只身带着蒋昱为离开的时候,不在她每天枯坐在钢琴边把死亡在心中篆刻了无数遍的时候,给过来哪怕一点点关心?
蒋昱为不理解。
他当下的忧心与忐忑很笼统,仅针对病痛和生命,如果此时在医院抢救的是另外的没有关系的人,蒋昱为也会希望他平安康健。
蒋昱为反握住柏应的手,很平静说:“柏哥,我还好。”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外围了很多人,老的少的,还有抱在手里的婴儿。蒋昱为只在很小的时候从百科上查过陶家人的名字,对不上脸。
那些脸从蒋昱为和柏应出现起,就投过来或防备或警惕的视线,时不时能听到窃窃私语,说“是外面那个”“至瑛跟导演生的”之类,姿态和动作都在明明白白表示:蒋昱为是外人,跟他们不是一起的。
一个穿着考究,面容紧绷的中年男人向他们走来,是给蒋昱为打电话的陶钧行,陶至瑛的大哥。陶钧行应该是家族里比较有威望的,他带蒋昱为跟几个亲戚做了介绍,简单讲了下外公的情况。
“已经签过病危通知书了,要做好心理准备,昱为,辛苦你和你先生跑一趟。”
陶钧行算不上热情,说话很体面,他顿了下,接着说:“至瑛的事,老人家一直耿耿于怀,前些日子看到你们的新闻,就念叨着想见一见外孙。等会儿要是……要是情况不好,你就送送他吧,好歹也是血缘维系的一家人。”
“呵!到底是远香近臭,一个没见过面的外孙隔了这么多年倒开始宝贝上了?”
说话的这个是二舅妈,她斜着眼睛看蒋昱为,撇嘴道:“这些年他老人家生病疗养都靠我们两家照顾,他小女儿有问过一句关心,送过一碗热汤吗?噢,现在上年纪了讲慈悲了,小女儿死了觉得愧疚了,一个字不跟家里商量,800万白白送出去还不够,连遗产都要让外人来分一杯羹是吧?”
“婉琳。”陶钧行出声喝止。
“婉琳,你冷静点,人家小蒋过来见见亲人,人之常情。”大舅妈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保姆,使眼色让人离开。
她转而对陶钧行说:“不过婉琳说的是实话,爸这件事做得确实欠考量。遗产怎么分配,我们做小辈的不好干预,但这800万捐款没头没脑的,现在这些公益组织里面都说不清的呀,谁知道是不是借个名头送钱?”
陶钧行面露不悦:“先别说这些,人还在……”
“人还在里面抢救,你们就已经算计上老人的遗产了?”蒋昱为听不下去,打断道:“万物褶皱对于善款的使用公开透明,这800 万如果你觉得有疑议,大可以申请撤回,没必要诽谤造谣。”
“还有,叫我过来的是你们,我对争遗产没兴趣,如果遗嘱上有我的名字,我也会放弃继承。我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里面的人是我血缘上的外公,而是因为他是我妈妈陶至瑛的父亲。”
蒋昱为一番话把几个长辈说得哑口无言,大概他们无法想象,一个跟着母亲一起不被承认的外孙,在和这个大家族没有感情联结的情况下,会真的不图分文出现在这里。
二舅妈掩饰尴尬,嗤了声:“话说得好听,别到时候看到了遗嘱反悔啊。”
“昱为真要跟你们计较,也不是计较这些小钱,”柏应按下蒋昱为,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腕,“你说他们母子没陪老人没尽孝,那我问你,你们陶家给机会了吗?”
“陶女士在蒋开澜出事后选择带着昱为跑到国外,而不是去投奔自己的娘家,你们有想过原因吗?”柏应浅笑一声,继续道:“人本能对家有渴望,而陶女士却一再逃离,难道她不恋家吗?她怕是已经被这个家伤透了心吧。”
蒋昱为愣怔看柏应,没想到他能把事情看这么透彻。
柏应接着说:“如果要计较,陶女士在国外抑郁的那些年,昱为没有家庭支撑独自打拼的那些年怎么算?但凡当时陶家愿意出手帮忙,事情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吧?”
“这种场合,我本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既然你们不好好说话,那我干脆讲明白点。我跟昱为今天过来,就是为了看看老人的情况,身体无虞最好,有恙……我们也不贪图老人那点钱。昱为的事业很伟大,我不指望你们理解,但也别随意污蔑。老人还在抢救,生死面前就别谈这些了,给老人积点福报吧。”
“你!”
二舅妈被柏应一席话噎得脸色难看,正瞪着眼要反驳呢,医生在这时快步过来,说病人已经抢救成功,性命保住,但可能会有后遗症,需要留院观察。
众人都松了口气。
既然人没事,蒋昱为也就没必要留了。
他跑这一趟纯粹为了母亲。陶至瑛生长于这个复杂的家庭,曾经得到过关爱和陪伴,她可能恨过父母,但内心深处更多是对亲人复杂的依恋,她始终期待与家人相聚。
而蒋昱为跟陶至瑛不同,他对陶家没有任何情感。
“走吧。”蒋昱为牵柏应的手,冷着脸,对眼前的一切兴味索然。
“嗯。”柏应回握住他。
两人到家已经是深夜,客厅里摊着只行李箱,邹芳华正拿着盒红景天口服液往里面塞。
“妈你怎么还没睡?”柏应看了眼时间,都凌晨三点了,他催促邹芳华,“行李我们自己收就好,你先去睡吧。”
“没事儿,我睡不着,想着帮你们再看看有什么短缺,下午的飞机是不是?到时候落地了记得跟妈说一声。”
蒋昱为和柏应是去录制《自然,很好》的最后一期节目,邹芳华得知两人去的又是阿坝州,还要到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心里就忐忑不安,躺床上睡不着,翻身起来帮两人收拾行李。
见蒋昱为没怎么吱声,邹芳华忧心问:“外公那边怎样啊?柏应跟我说了已经抢救回来了,怎么我们宝宝还不高兴呢?”
蒋昱为本来没觉得什么,只是有点闷,有点烦,焦躁地憋在胸口,难以名状。被邹芳华这么关心地一问,那些绕在他心中的情绪倏然变得清晰,原来家人的关心是这样的,原来蒋昱为此时很渴求这份关心。
“没有,有点困了。”蒋昱为这么说着,身体挨到邹芳华身边。
柏应也坐过来,三个人在沙发上,把蒋昱为挤在中间。柏应摸摸蒋昱为的脑袋,把前因后果跟邹芳华说了。
邹芳华听完,眉毛都皱紧了,深深地叹一口气,对蒋昱说:“宝宝,虽然我没见过你母亲,但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勇敢的人。追求爱情有什么错?她只是运气不够好,遇到一个不适合结婚的男人。”
蒋昱为怔怔看邹芳华。
世人都说母亲愚蠢,抛却身家跟一个浪子私奔,却无人共情陶至瑛追爱的勇气。人这一辈子怎可能永远做对的选择?况且对与错的标准本就有多种评判,陶至瑛已经为她做的选择付出代价,袖手旁观的人没资格说三道四。
“家人这个词,不光靠血缘维系,还需要爱,”邹芳华搂过蒋昱为,轻拍肩膀,“很多很多爱。”
蒋昱为头靠上去,凌晨的房间过分静谧,肩上的节奏像是舒缓的心跳。
他的心被触动,终于说:“我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我妈妈……如果还在的话,应该是很希望带我回到陶家,听我叫他们‘爷爷’‘奶奶’的。我不跟陶家往来,会不会让她伤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