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三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你们……在玩什么?”成砺问。
“这么晚,你还没睡?”蒋昱为问。
柏应从蒋昱为背上下来,一把攀住表情古怪的成砺,“扶我下楼,快点。”
“他发烧了,应该是急性肠胃炎,要赶紧去医院。”蒋昱为解释。
“烧烤吃坏肚子了?我们四个怎么就你不行?”成砺扛住柏应,走到隔壁,敲敲门,把手中的袋子递进门缝,“之钺,冰淇淋买来了,我陪柏应去趟医院,他吃坏肚子了,你先睡吧。”
之后两人拖拖拽拽,一路把柏应送到了急诊。
诊断下来确实是急性肠胃炎,医生开了瓶点滴和口服补液,给柏应安排住进空余的单人病房。发烧的关系,柏应躺到床上不多久就昏昏睡去。苗汐汐回酒店拿换洗衣物,顺带跟周瞻雯沟通后续情况。
蒋昱为还穿着睡衣,和成砺站在走廊,他接过成砺递来的水,灌了半瓶才松一口气。
“成砺,你先回吧,今天谢谢你了。”蒋昱为说。
“没什么,”成砺摸了摸眉毛,思忖片刻,还是问蒋昱为,“七年前,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开柏应?”
蒋昱为语塞,手指把塑料瓶按得哔啵作响。
成砺情绪大了些,一股脑地说:“蒋昱为,你和柏应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们好好的。这次出发前,柏应让我不要问你以前的事情,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没必要揪着七年前的事不放。”
“我知道你俩现在好着呢,你刚刚为了柏应忙前忙后我也都看在眼里。但我还是要替柏应鸣不平,为什么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偏偏一声不吭离开?你知道、你知道他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指节抓在瓶身,蒋昱为耳畔嗡鸣,他视线落在墙角的一小片灰,惶然说:“我不知道。”
“呵,我猜他应该没跟你说自己为什么进娱乐圈吧?”成砺抬头看了眼惨白的线型灯,长呼一口气,继续道,“他是因为你啊。”
医院的线型led灯太亮,明晃晃地照着推向停尸房盖着白布的躯体,也照向受害者家属崩溃嘶吼的脸。
柏应耳畔轰鸣一片,他昨天从医生那里拿到父亲的死亡证明,一夜没睡,祈祷被父亲酒驾波及的无辜母女能平安无事,然而半夜小女孩失血过多死亡,就在刚刚,小女孩的母亲也确认抢救无效离世。
肇事者和受害者通通失去生命,只留彼此的家属承受悲痛与愤怒。
面对受害者家属的指责和辱骂,柏应默不作声,他站直身体,像一块冷硬的铁板,扶起边上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母亲,朝另一个绝望无助的家庭深深地鞠了一躬。换来的却是更为难听的谩骂。
受害者的愤怒根本不可能平息。
那个丈夫用偏激而疯狂的言行纾解两条生命消逝带来的无力,他去邹芳华任教的学校拉横幅,去柏应入职的单位找领导,他提起诉讼,一双眼里都是可怖的血丝,扬言“我哪怕把命搭进去,也不会让你们这家杀人犯过一天好日子”。
柏东常下葬那天,那男人也来了,疯了似的来抢父亲的骨灰盒,说这种人渣就该挫骨扬灰。骨灰盒在争抢间摔落在地,柏应终于支撑不住。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柏应的声音冷静得吓人,“我父亲已经不在了,你做这些除了让活着的人不痛快,有任何实际作用吗?你扬了他的骨灰,难道真的会开心吗?”
那男人气得五官扭曲,忽然就跌坐在地,很不体面地哭了出来。
“钱,最没用也最实际的补偿。我认为你可以好好想想,我们私下和解,没必要上法庭费心费力。”柏应扶起那男人,声音软了些许,“没人希望发生这种事,也没人能轻易走出来,但我们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葬礼之后不多久,那男人应该是想通了,带律师约柏应见面,索求的赔偿金金额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倍。柏应很爽快地答应了,只要求分期支付,三年内完成赔付,希望对方不要再骚扰他和母亲的正常生活。
柏应在某个秋风骤起的夜晚找到成砺,他很少求人,电话里的语气谦卑而无奈。
成砺先前跟他提过在影视经纪公司有认识的朋友,如果柏应想往娱乐圈发展可以给他介绍。柏应当时说自己只想做主持工作,拒绝了,而现在为了弥补父亲犯下的错误,为了维持他和母亲的正常生活,他需要尽可能快地赚钱。
“柏应,如果你有困难,我可以先借钱给你。娱乐圈虽然来钱快,但真要走这条路还是挺不容易的。”
成砺家里做生意的,进圈演戏算是玩玩,玩得不开心可以随时走人。但他知道柏应跟自己不同,柏应没那么多退路,要付出很多沉没成本。
“成砺,谢谢你,我不想跟朋友借钱,现在家里的状况尚且过得去,而且……”柏应迟滞片刻,“而且进圈演戏对我而言并不是痛苦的选择,这是我的另一条路。蒋昱为说过,我很适合演电影。”
“既然找不到他,那就努力让他看到我。”
非常天真的一句话,出自柏应这样事事深思、谋而后动的人。
成砺当时不以为意,只觉得柏应生活受了重大挫折,所以需要靠这种不切实际的目标重新振作精神。没成想几年过去,柏应真的混出名堂,拿了影帝,跟经纪公司和平解约,带走王牌经纪人秦睦礼,开工作室单干。
荣誉背后的心酸与艰难,柏应基本不谈,而蒋昱为这个名字,也逐渐消失于柏应的口中。成砺去国外学画前,开玩笑似的问柏应,这些年连个恋爱都不谈,不会是为了蒋昱为吧。柏应只答说,没有合适的。
怎样算合适?成砺觉得在柏应眼里,那个合适的模板,恐怕是照着蒋昱为描的。
所以看到柏应突如其来地公开和蒋昱为的结婚证时,成砺不意外,同时也替柏应感到不公。为什么蒋昱为可以这样随心所欲地对待柏应,想分开就分开,想复合就复合,没有陪柏应跨越低谷,却在柏应好起来后突然出现。
关键他这个好兄弟,还舔狗似的护着,不准问不准说,把蒋昱为当碰不得的宝贝。
“蒋昱为,但凡你有点心,都不该这些年对他不闻不问。”
塑料瓶已经被按扁了一块,蒋昱为垂下头:“你说得对。”
成砺一阵心烦,憋着的话说出口也没痛快多少。他看了眼时间,语气软和些许:“先走了,你帮他看着点滴吧。”
蒋昱为回病房,没多久苗汐汐送来衣物和粥食。柏应被动静吵醒,就喝了些粥,他跟苗汐汐说明天拍摄照常进行,要她早点过来接,现在先回酒店休息。
苗汐汐不放心要多叮嘱几句,都被柏应堵回去了,只好听安排先回去。
病房里只剩下蒋昱为和柏应,点滴还有半瓶,透明液体有规律地下落。蒋昱为坐在床边,情绪不高,棉质睡衣在他身上显得宽松,他关掉顶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夜灯,对柏应说“你睡吧,我帮你看着”。
柏应脸上气色恢复许多,他挪开些位置,拍拍床单,“过来,一起睡。”
“不行,你是病人,这个床太小了。”
“不小,正好。”大概是生病的关系,柏应说话没了平日里的气势,甚至有一点黏人,“为为,我出了汗,有点冷。”
蒋昱为起身摸柏应的额头,还是烫的,再摸柏应的手,汗涔涔的,确实很冷。刚才成砺的话在他心中生长出更深的愧疚,蒋昱为于心不忍,小心翼翼爬到床上,在被子里攥住柏应的手。
“你……你之前肠胃不好吗?”蒋昱为问。
“早几年拍戏,大夏天,剧组提供的菜馊掉了,那次吃坏了肚子,后来偶尔会肠胃炎。”
柏应的语气轻描淡写,蒋昱为却听得很难过。
柏应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为了蒋昱为随口的一句“你应该演电影”,柏应在娱乐圈究竟吃了多少苦头,他那么努力想让蒋昱为看到,可是蒋昱为早就做不了柏应的专属导演。
“那你就不该吃烧烤。”蒋昱为说。
“嗯,以后你监督我。”
病床太小了,两个成年男性躺在上面,只能侧着身子。蒋昱为因此能十分清晰地看到柏应细微的神态,微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还有轻抿的嘴角。生病的柏应看起来柔和不少,夜灯朦胧,蒋昱为忽然胸口好闷。
“明天的拍摄不要紧吗,能不能商量晚点开始,你多休息会儿。”
柏应眼睫弯弯,反握住蒋昱为的手腕,捏了捏,示意安心,说:“没多大事,之前骨折还照常拍戏呢。而且团队那么多人等着,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