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时间3
杨晋言站在芸芸的房门前,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刚才的强行隐忍而微微凸起。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但随即改为直接转动把手。如他所料,在这个家里,芸芸的房门永远不会对他上锁。
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脸色冰冷,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
“杨芸芸。”杨晋言压低声音,语气严厉,“我说过,不要在家里玩这种越界的戏码。你今晚……”
然而,看见他沉着脸进来,芸芸非但没有半分被抓包的慌乱与羞惭。相反,她像一只敏捷轻巧的猫一样,瞬间从床铺上跳了下来。她光着脚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房间,随后反手“咔哒”一声,利落地锁上了房门。
“嘘,轻点。还是说你想把他们通通吵醒?”她笑看着他。
杨晋言刚想推开她,视线却在扫过昏暗的房间一角时,蓦地定住了。
直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在芸芸床铺旁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小巧的婴儿床。
“……怎么在你这?”原本冰冷僵硬的声线,在刹那罕见地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
“你想不想看看她?”芸芸试探地轻声问。
她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捕捉着他眼底每一寸细微的情绪起伏。根本不等他给出答案,她已经先一步牵过他的手,温顺地将他拉到了婴儿床边。
微弱的夜灯散发着暖橘色的光晕。那个小家伙,此时正毫无防备地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安静得像是一个落入凡间的小天使。
这是他们俩的孩子。他们有一个孩子了。
直到今天,这个既定的事实在杨晋言的认知里,依然像是一场荒诞且没有实感的梦境。从他第一次在医院里听到那个小生命强有力的胎心震动开始,到芸芸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那几个月,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被割裂的恍惚中。在外面同居时,他甚至可以自我催眠,假装那只是一个怀了他骨肉的、毫无血缘关系的普通女人,而不是他血缘上的亲人。
但看着这张和自己、也和芸芸有着千丝万缕神似的稚嫩小脸,杨晋言的心底突然泛起了一种说不出、也无法名状的异样感。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眼前这个更像他自己、或者更像杨芸芸的孩子了。
他的心在这一刻急速地跳动。某个角落无声地塌陷了一角。他缓缓俯下身,顺从地将下巴轻轻抵在芸芸的头顶,嗅着她发丝间熟悉的香气。
他看着床里熟睡的婴儿,用一种极轻、极缓,仿佛害怕惊醒这场梦般的梦呓声音问:“不是已经断奶了吗,怎么今晚又和你睡了?”
那一字一句的沙哑里,终究还是混进了一丝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深沉的疼惜。
“爸妈不放心让阿姨晚上带孩子,执意让人家只上白班。”芸芸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那我总不能让爸妈这么大年纪了,大半夜还要起夜折腾吧?反正我睡得晚,顺手就带了。”
杨晋言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许。掌心下是她单薄、温热的肩膀。
她这一刻看起来温顺又懂事,一点也没有了在书房里时那种恶劣、挑衅的魔女样子。
杨晋言失神地看着她温软的侧脸,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妹妹的评价,总是在这两个极端里被疯狂撕扯——她总是这样,前一秒还在恶劣扯碎他的理智,后一秒却又能用最无辜、最柔软的姿态靠过来,轻易唤醒他深埋内心的保护欲。
他曾经以为凭借自己的自律与理智,可以永远守住两人的边界。但也许在这个女孩经年累月的磨弄下,早已边界模糊。
正因为如此,在和芸芸的关系上,他时常觉得自己做得糟糕极了。他甚至无法分辨是从哪一步开始选错,让这一切发生。好像他越想要用力地抓紧,他苦心维系的一切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可当他真的坠下去,却发现悬崖下并不是刺穿他躯体的荆棘。那感觉是柔软的,却也是粗粝、坚韧的。就像是某种带着湿气与毒性的热带植物藤蔓,在他以为自己要粉身碎骨的刹那,密密麻麻地缠绕上来,严丝合缝地将他稳稳托住。
杨晋言的心口剧烈起伏着,抱着她的那只手,不可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
突然,掌心里传来一阵细小的、微痒的触感。
芸芸牵着他的那只手,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神伤,调皮地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
“再给你看五分钟。然后你就出去,走得时候帮我关门。”她说。那一副理所当然下逐客令的口吻,好像那根本不是他的孩子,她也不需要这个孩子的父亲一样。
他回过神来,有些气笑了,于是故意讽刺,“还有脸说,你把我的床搞成那样,叫我怎么睡?”话音落下,又补了一句:“今晚我来守着,你去睡觉。”
她笑了,眼底闪过一抹促狭,“你又不会,等会折腾起来还不是得要我来。”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扭过身来看着他,视线不怀好意地往下叁路扫了一眼,“刚才在书房……你不会是还没解决吧?不行你就老老实实把它弄出来嘛,还是说,你现在赖着不走,是想要我帮你?”
见他不说话,她单手托着下巴,又问:“哥,你一个人的时候,如果特别想要,会怎么样?”
“忍着,过一会儿就好了。或者去冲个冷水澡。”杨晋言的语气充满了讽刺,冷哼了一声,“反正我可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大半夜跑到别人的床上去自慰。”
她直接无视了他后半句的揭短,“那要是忍不住怎么办?”
“那就用手弄出来。”
“哪只手?”她不依不饶。
杨晋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配合地伸出右手。芸芸立刻抬起自己的手掌,严丝合缝地覆了上去。
“你的手好大呀,哇,你怎么比我黑这么多,身上洗完澡也好香……来比一下手掌大小。”
她轻声调笑着,随后手指向下一抓,毫无预兆地与他十指交握。她的指尖不安分地在他指缝里磨蹭,突然压低声音,贴着他咯咯笑了起来:“鸡巴也大……我的手指都圈不住它。”
“没完了是吧?”
杨晋言感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血流再次轰鸣,身上开始热了起来。
她的手开始不老实地顺着他的手臂往下乱动。
“烦不烦,别乱摸。”他捉住她的手,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恼怒。
“什么时候可以跟你做爱?”她一向直白得令人发指。
杨晋言看着她浸溺在夜灯下的面容,沉默了半晌,终于低声开口:“明天。”
“真的?”她眼睛一亮。
“嗯。”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杨晋言有些自嘲地看着他们紧紧交缠在一起的手指。他总是在心里筑起最高的防线,可在每一个她不依不饶索要结果的瞬间,他那个准备了无数次的“不”字,却从未成功说出过口。
他想,也许是他已经习惯了去满足她所有荒唐且任性的要求,甚至都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情愿。
“哦。那我躺会儿,一会儿她醒了,你喊我。”她熄灭了夜灯,躺回被窝里。
他顺势坐在她的床头,左手在她的掌心里,右手则单手划着手机。冰冷的屏幕荧光打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在幽暗的房间里勾勒出一点明灭不定的光晕。
寂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这时候,躺在枕头上的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哥哥,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噩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后怕的颤音,“我梦见,爸妈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杨晋言划着屏幕的手指蓦地顿住。他没有低头,只是那只被她握着的左手,突然无声而极用力地反握紧了她微凉的手心。
“爸妈比我们先走,不是很正常吗?”
他的声音低沉,刻意用了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智去掩盖胸口泛起的密麻心疼,公事公办地催促道,“快睡吧。明天早上起来,你要是看着镜子里的两个黑眼圈,一定会后悔现在不睡觉,把时间浪费在说这些蠢话上。”
芸芸偏过头,看着他被手机光照亮的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轻声喃喃:
“你不懂。”
身侧的床垫微微塌陷了一下。
杨晋言终于按灭了手机。房间里最后一丝电子微光瞬间熄灭,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他在黑暗中俯下身,带着满身的薄荷潮气与滚烫的体温,隔着被子将她整个人虚虚地纳进自己的怀抱里。
“我会在的。”
他贴着她的耳廓,用一种近乎发誓般的沉闷气音,沙哑地开口。
大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用一种她极为熟悉的力道安抚着。
他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仿佛不仅是在安慰她,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哥哥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