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女人站立在原地,恍若能被身后窗口的风裹挟带走的干瘦,头发像是山间枯萎的野草,比她的身体更先感知到气流的方向,在仿佛抽离掉了所有鲜润人气的干枯基底下,深陷的眼窝将颓唐的一切收拢压缩,一拳拳塞进她的瞳孔中。
  听到一旁响起的乐声,那双眼睛终于迟钝地从原本的视线落点拉扯开,看向那个年轻漂亮又懵懂的女孩。
  中年女人瞥了一眼警花手臂上的红痕,抬起手上的尺子,快准狠地从她手上抽过。
  警花的身体本能让她想躲,但最终还是挨下了这一记,脸上也看不到一开始挨打的痛苦,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女人看到了她躲闪那一瞬间的动作,问道:“想躲就躲,忍着痛又不长记性,有什么用呢?”
  她挑起警花的长笛,打断对方已经不能称之为演奏的行为,警花没有什么多余杂念的眼神中突然出现了一丝波动,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将手抬高了一点,救回长笛,扭身过去继续吹。
  女人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尺子,尺头落下,抵在警花的肩膀上,缓缓用力:“你目前重复吹了四个小节,每一个音都是错的,从现在开始,只要你吹错一个音,你就得挨一板子。”
  其实她听得出来,这根本不是吹错音的事,这个女孩连谱都不看,一直在自娱自乐,根本没有接收到系统化的学习内容,更别说节拍音准了。
  但这跟女人都无关,她被找来,又不是真来当老师的,那个年轻男人不知道跟眼前这个女孩有什么仇怨,给了她一笔酬金还有保释的机会,让她“教”这个女孩学乐器,至于用什么方法教,按监狱里的标准来。
  监狱……
  尺子不知道第几次落下,女人看着警花稳如泰山的身体,皱了皱眉,不管是从哪个角度,这可都不是她想要的效果,按这家少爷的说法,这个女孩应该不怎么服管教,她都做好了准备,没想到对方的忍耐程度远超过她的想象。
  她上前两步,歪过头,看了警花的脸一眼,就在以为她又要落下一尺的时候,女人突然抬手抽走她手上的长笛,表情真挚地对她道:“你先别把这个当玩具,告诉我,你现在是人吗?”
  警花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仅对视了三秒,女人突然像明白了什么,笑了起来,甚至笑着笑着自己也感到感到有些荒谬。
  “你是个傻子啊。”
  警花盯着她,倒没什么反应,似乎主要还是在考虑拿回长笛,对其他事情的兴趣并不高。
  “不。”女人见她作势要抬手拿回自己的长笛,退后一步,摇头道:“或许你只是有自己的世界。”
  她转过身,本想避开警花抢夺长笛的手,没想到下一刻,警花突然像鬼一样出现在她另一个方向,与她对视一眼,从她手上自然抽回长笛。
  女老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警花,但对方似乎只正常了这一刻,下一刻,像是累了一样,又蹲下身开始乱啃长笛。
  跟之前的其他老师不一样,看到她发神经,这位新老师没有生气严肃或是冷静劝慰,而是就这样蹲在她身旁,对她道:
  “不然我们来达成一个约定,你每天就在这里练习两节课的时间,我什么也不教,只要保证你在这里受罪挨板子就行了,你看怎么样?”
  警花本来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但老师也不打她了,就在她旁边一直重复,让警花都觉得她有点烦,于是抬起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女老师挣扎了一下,甩开她的手,靠近警花耳边:“原来你听得到我说话。”
  脸庞突然晃过一阵风,纸片碰撞的声音在老师的话音落下后响起,女老师将乐谱挡在自己与警花中间,然后手腕歪向一边,看着视线随她的手偏向一侧,又回到她正脸上的警花。
  “五线谱……想来应该是有人教过你的。”老师思索着,突然抬起手掌,五指张开,问她:“这是几?”
  警花不语,音乐老师就放下手上的东西,双手抓起警花的左手,先是给她团成个拳头,然后嘴里念着数字,一根一根竖起她的手指,直到小拇指。
  “五……”
  老师保持着让她手指张开的状态,指了指地上的五线谱:“看到了吗?基础是五条线,那中间有几个空?”
  她本来还准备示范一遍,警花却突然诡异地看了她一眼:“四。”
  嗯。看来已经达到训练过的小动物水准了。老师继续道:“每条线按数字排列,一线二线之间为一间,三线四线中间是多少!”
  警花不假思索:“三间。”
  “四线五线呢!”
  “四间。”
  “三线二线!”
  “二间。”
  老师思索道:“反应力还是有的,我就说以前那些人是弱智……”
  她又看着警花:“字母会认吗?”
  警花也看着她,但不说话,老师指着第二根手指,无论是字母还是发音,见她好像都没什么反应,于是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道:
  C,O,R,D,E,L,I,A.
  “字母,名字也可以由字母组成,像密码一样,每个发音组合起来,就是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密码。
  警花微微侧过头,看着纸上的字母,拿起笔,在下面一笔一画写:
  -.-. --- .-. -.. . .-.. .. .-
  老师疑虑挑起一边眉毛,她大概认出了这是摩斯密码,她主要也没想到警花的重点是密码,也没想到一个连话都听不太懂的人还记得密码。
  --.- .. .- --- ... ..- .- -.
  眼见警花又写了一行,写完后,抬起眼看向老师,对她道:“乔,算。”
  老师盯着她看了看,突然又笑了一声:“乔算,挺奇怪的名字,又瞧又算。你可以叫我莉亚,看,这个字母——”
  -.-.
  她指着C的密码,对乔算道:“该怎么念?”
  乔算又看着她,老师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乔算的眼睛,口中道:“嗒——嘀,嗒——嘀。”
  她点了点乔算手上的长笛:“这就是长短音。”
  乔算眼神一动,学着老师的发音,报出了LIA的密码。
  莉亚点点头:“现在拿起长笛,按照这个节奏,吹一个长音和短音。”
  乔算抬起长笛,学着刚才的感觉,吹出一个持续的长音,然后又急促地吹出一个短音。
  莉亚满意地勾起嘴角:“很好,我就说教学跟作曲一样没什么难度,那些东西,傻子都该学会了。”
  沉迷在自己的教学艺术中,莉亚与乔算接触下来,发现事情或许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早就发现,对方虽然听不懂人话的时候像没开化的野人一样,但是对数字密码一类的东西异常敏感,这些东西甚至可以刺激她,让她对乐器学习得更快,然后又产生良性循环,让她能完成更难的数理任务。
  莉亚看了一眼时间,在上课开始前最后一分钟,乔算又做完了一套数独。
  她翻转那些手写的数独题,将琴谱放在钢琴上,将乔算拉过来:“今天不吹长笛了,换钢琴试试。”
  警花不明白为什么,潜意识里,她并不想半途而废,突然放下越来越熟悉的长笛,去学最开始被别的老师逼着学但也记不住的钢琴。
  她不想试,莉亚就按着她坐下,扭过她的头,让她看着前面的琴谱。
  “虽然我也懒得想方设法给你找天赋开发,但周家这位少爷花了钱,那我肯定就不能真让你学会了,想来也是真莫名其妙。”
  乔算一开始只是有些抗拒,听到与周景叙有关,突然站起身摆脱莉亚的钳制,抢过那些琴谱就要往外走。
  莉亚瞳孔一缩,连忙冲过去拉住她的手,连人带谱甩回座位上,一把夺过她手上的纸张,然后抓住她的头,狠狠朝着正前方按下。
  钢琴发出刺耳的响声,乔算额头磕在琴键上,她感觉到疼痛,她不知道莉亚为什么突然像疯了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莉亚低下头对她道:“要是让他知道我给你做了这些,我的钱,我的自由,我的音乐,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是瞎子,周景叙对乔算的态度这么奇怪,一看就是有仇,尽管表面上乔算看起来更像是被豢养的情人,但看她这个状态,摆明了就是要把她往废了养,否则现在就该让她去看医生,而不是想一出让她学一出。
  乔算用余光看着莉亚的身影:“为什么……会害死你……”
  “因为他恨你,你知道什么是恨吗?恨就是——”
  漆黑的夜晚,她仰起头看着自己的曲谱,署名写着丈夫的名字,手机里还传来似曾相识的流行音乐,循环在丈夫开门的那一刻,她走向丈夫,锋利的刀刃刺穿阻隔在她和丈夫之间的曲谱,扎进了他的大动脉。
  “杀人的那一刻,我并没有觉得开心或是难过,而是感觉到,我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崩开了一样,我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杀人,有多少个作曲家有这样的体验?我应该把握好机会,让我和他,都能有此生唯一一次的体验。”
  莉亚揪起乔算的头发,再次将她按下去,这次,纯白的琴键上流过暗红的血液,莉亚继续道:“我将他分成四部分,对应我的四组乐章,头是第一章,然后是躯干,手,脚,我被定性为一级谋杀,判处终身监禁,在牢里,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重刑犯,而我也是其中一员。”
  又是一声回响在整个琴房的巨响。
  “他们都是疯子,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我竟然跟他们一样,哈哈哈哈哈,牢里跟外面不一样,我每天都过得很痛苦,但是我也很快乐,因为恨他们,我能写出比以前还要厉害的作品,我才意识到,痛苦,才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
  因为丈夫生前的协议,她跟大公司产生了版权纠纷,赔了不少钱,也没拿回自己的作品,她穷困潦倒,在牢里靠给一些有点权力的犯人和狱警教学赚点活下去的钱,但她脾气不好,经常打骂学生,当然,这些犯人脾气也不好,所以她也会被打,最后演变成互殴,由于脾气太怪异有时还会被群殴,狱警记仇,也不会管她。
  她以为这样的痛苦还会持续很久,但是直到时间久了,她的痛苦开始麻木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她快要写不出来作品了,而那些卖给狱警的稿子却演变成了一首又一首热榜上的新歌。
  “当痛苦变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庸俗的感受,长年累月的牢狱生活压垮了我的激情,我开始后悔自己年轻时的一时冲动,我不后悔杀了他,但我该留有后路的,因为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失去自由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压力让乔算咳嗽一声,她听到莉亚道:“拥有了自由,我才能找回我失去的一切。”
  “原来……他能给你自由。”
  额头流过的血液压迫着乔算微微垂下眼皮,她缓缓抬起手,抓住莉亚放在琴键上的右手。
  感受到手心的温度,莉亚愣了一瞬,但下一刻,那只手便死死拽着她,同时乔算的肩膀逆转向后,顶着她将身体砸了过来,两人纠缠着翻过琴凳,莉亚被乔算压制在地,脑袋磕在地上,硬生生被抓起来再次磕下去。
  莉亚熟练地护住头,她懂得这种感受,只要对方一开始挥动拳头,就很难再停下了,因为恨意能超出本能。
  但在那几拳后,出乎意料的,警花停下了攻击。
  莉亚放下手臂,看向缓缓站起身的乔算。
  “你不恨我吗?不会想杀了我吗?”
  “什么是恨?”
  警花安静地俯视着她,抚过遮挡视线的血液,指着自己的额头,一如之前开口的语调:“三次,你教我的是三次。”
  莉亚微微皱了皱眉,直到警花又走回去,长笛的声音响起,才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双手盖住眼睛,无声地笑了起来。
  产生过一次冲突,周景叙还询问过她情况,似乎是有些警觉,但后来又没有深究,莉亚也没有多事到去问些什么,已经这样了,她只要发挥好自己的作用,挨到自由那天就好了。
  反正周景叙对她的教学效果也并没有发表什么指手画脚的意见,或许正如她所想,折腾了半天,他或许只是想找个人替他给警花找罪受,毕竟以乔算的精神状态,不管是杀了她还是羞辱她,她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感受。
  乔算这个人,也是挺有意思的,越让她锻炼思维,她便越会不经意透露出一些莉亚从来没有设想过的内容,有的甚至让莉亚开始怀疑她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但她看着年纪也不大,莉亚只当自己多想了。
  不过这样偷摸带她学习总有种偷情的刺激感,莉亚杀人分尸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这种刺激感又让她有了一些新灵感,她开始享受与乔算接触,除了每天挖掘她身上新奇的点,也开始大胆地教她更多更难的东西。
  但莉亚的专业领域与警花毕竟不同,还与外界隔绝了这么多年,逐渐地,乔算也变得有了自己的心思,她不再配合练习莉亚给她出的文化习题,而是专心学习长笛和乐理知识,看起来和一开始一样,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比如她终于愿意去学那些之前不愿意碰的乐器了,尽管效果还是不太好,但莉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相比她的疑虑,每天都与警花接触的周景叙倒是一点没察觉什么,可能是因为他的病情最近得到了缓解,情绪稳定了一些,对警花的折磨也就没有那么紧迫,反正人在他这里,他有足够的时候想下一个方案。
  不过一想到乔算现在还要每天花几个小时去老师那过家家,特别是那个叫做莉亚的囚犯,周景叙能感觉到,她最听她的话,一开始他还觉得是体罚的效果最好,当看笑话一样,但现在,看到莉亚说什么乔算就做什么,他有些隐隐地不爽了,反正他也想找点别的乐子,干脆让她滚蛋。
  在萌生让莉亚离开想法的同时,周景叙正站在琴房门口,看着乔算顺利弹完一小节,然后乖巧抬起头与莉亚对视的画面,他神色阴沉下来,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方案。
  对于乔算这样的人而言,比起自己的生命,比起失去一切包括智力,她还有什么最在意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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