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来人穿着一身驿卒的粗布衣裳, 身形精干,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难以辨认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睛, 锐利有神, 此刻正紧紧盯着她。
  沈染星心下骇然,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警惕地压低声音:“你是谁!”
  那人立刻做出噤声的手势, 声音压得极低:“师妹,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师妹?
  他是阎九胤的弟子。
  沈染星警惕地看着他:“救我?为什么?”
  “纪明月于我有救命之恩, ”那人言简意赅,“我答应过她,若他日你落入国师手中,我必竭尽全力,还她这份恩情, 救你脱险。”
  他说着, 便试探性地上前, 想要抓住沈染星的手腕, 带她立刻离开。
  沈染星却灵活地避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答应了阎九胤,不会离开他。”
  那人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 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话。
  他上下打量着沈染星, 像是要确认她是否被下了蛊惑了心智,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又迅速压下:“你该不会真的信了他那套情深义重,与妖族不共戴天的鬼话了吧?他那都是骗你的!他……”
  见他反应真实,不似作伪,应当不是阎九胤派来试探的。
  沈染星心中安定了几分。
  她抬手打断他:“我没信,但我还不能离开,还有要做的事。”
  那人愣了一下:“可越靠近上京,师父势力盘根错节,戒备森严,再想救你,难如登天。”
  沈染星果断拒绝:“我不能跟你走。”
  “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不,这不是唯一的机会。”沈染星道,“你既然能潜入此地,想必也有办法传递消息。我不需要你带我走,我只求你帮我带一封信出去。”
  她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无论阎九胤的故事是真是假,他此刻的目的都是为了稳住她,将她牢牢控制在手心。
  而她,再次成为了那个最诱人的饵料,被用来垂钓白尘烬、萧霁雪乃至所有关心她的人。
  他们若得知她被阎九胤掳走,必定方寸大乱,不顾一切前来营救。
  而阎九胤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这封信,就是要稳住他们,告知自己暂时无虞,切莫冲动行事,落入圈套。
  不仅如此,还要利用这一次机会,她引阎九胤出去,一起杀了他。
  三日后,通过那名不知名师兄,沈染星收到了白尘烬的回信。
  信中言简意赅,却让她悬着的心落回实处。
  他承诺绝不会冲动行事,只会远远缀在后方,伺机而动,绝不会踏入国师可能布下的明显陷阱。
  阎九胤见沈染星这几日异常安分,不仅没有丝毫反抗迹象,甚至对那几本师娘游记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时常捧着阅读,神情专注,便渐渐放松了对她的贴身监视,看守不再那么寸步不离。
  这日,车队再次在一处城镇的客栈落脚。
  傍晚时分,有人匆匆来报,似乎发生了紧急之事。
  阎九胤听罢,面色微凝,简单对随行护卫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几人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机会来了!
  沈染星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佯装无事地回到自己房间。
  她拿起一块干硬的面饼,掰成细小的碎块,轻轻撒在房间的窗台上。
  不过片刻,一只雀儿落在了窗沿上,羽毛绿油油,体型比寻常麻雀还要小巧一圈。
  一落定,便低头快速啄食起来。
  这正是沈染星在路上凭借吃食贿赂的一只小雀妖。
  它妖力极其微弱,除了灵智稍开,能简单交流外,与普通鸟儿无异。
  也正是这份弱小,让即便对妖气敏感的阎九胤,也未曾将其放在眼里,这才让沈染星钻了空子。
  “阎九胤往哪个方向去了?”沈染星压低声音。
  小雀妖抬起小脑袋,翅膀指向城西的方向,脆生生道:“那边!”
  沈染星一听,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狂跳。
  这几日,她让小雀妖定时探查白尘烬一行人的踪迹。
  据雀妖回报,他们大致跟在车队后方偏东的方向。
  而此刻国师离去的城西,与白尘烬所在的东方……
  截然相反。
  机会来了!
  沈染星脱下一枚耳坠,让小雀妖衔着,作为信物,先行飞往东边去寻找白尘烬。
  他见到信物,一定能明白她的意图,一定会赶来与她汇合。
  阎九胤收到她逃离的消息,也会追过来,那么所有人,都会在阎九胤掌控范围之外的地方相遇。
  待小雀妖离开,沈染星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撑住窗台,身体轻盈地向上跃起。
  裙摆因动作而翻飞,如同骤然绽放的花朵,又迅速被夜风抚平。
  她侧身坐在窗沿上,低头看了一眼并不算高的地面,双手一推,整个人朝着下方坠去。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吹乱了她的鬓发。
  失重感仅仅持续了一瞬,双脚便接触到了坚实却有些潮湿的土地。
  顾不上拍打沾在衣裙上的尘土和草屑,立刻蜷缩身体,借助墙角的阴影隐匿身形。
  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撞出来。
  确认客栈后方依旧寂静,并未引起骚动,沈染星这才松了口气,不敢耽搁,立刻猫着腰,沿着墙根的阴影,迅速离去。
  凭借着记忆,沈染星很快找到了路上看到的成衣铺子。
  她低着头,混在几个客人身后,进了铺子。
  再次出来时,她已换上粗布男装,还戴着一顶斗笠。
  随后,又到隔壁一家车马行,雇了一辆看起来最普通的青篷马车,只说要去东边下一个城镇寻亲。
  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沈染星终于敢稍稍撩开车窗的布帘一角。
  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下,但星月皎洁,清辉遍洒,官道两旁是影影绰绰的树木黑影,往后看,已经把那个小镇远远甩在身后。
  想到此处,连日来强压在心底的紧张,恐惧,伪装,终于可以暂时卸下。
  沈染星深吸了一口清凉的晚风,她,居然真的逃出来了。
  最好的结果是,她先遇上白尘烬,一起给阎九胤设伏。
  再不济,双方寻到她的时间差不多,她的计谋也算成功了。阎九胤被重创后,势力未完全恢复,肯定不敌主角团三人。
  然而,正想着,车帘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砸落。
  沈染星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瞬间睁大了眼睛。
  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般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马车依旧碌碌前行。
  她死死盯着那被风拂动的车帘,若隐若现出现一抹绿。
  是风刮落的树枝?
  还是……?
  她强迫自己冷静,鼓起勇气,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撩开了那道隔绝内外的布帘。
  下一刻,沈染星的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车辕之上,赫然躺着那只刚刚为她飞去报信的小雀妖。
  它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羽毛凌乱,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警告。
  小雀妖没有成功传信。
  赶车的车夫这才注意到动静,嘟囔了一句:“奇怪,哪儿来的鸟?还带着血……”
  沈染星完全听不进他的话,风声在耳边呼啸,都盖不住她如擂鼓的心跳。
  随即,她又听到,不远处有细细簌簌的声响,不紧不慢,越来越近,像死神的逼近。
  沈染星一把揪住车夫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
  车夫本是个普通百姓,哪里见过这般阵势,一抬头,撞见“少年”那双狠厉决绝,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眼眸。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
  他不是国师的人!
  沈染星也顾不得为何阎九胤如此之快便寻了上来,她一把将吓傻的车夫推开,自己跃上车辕,死死拉住缰绳,强行勒停了马匹。
  随即她跳下马车,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利落,解开套马的绳索和鞍具。
  逼到绝境时,这些平日里不曾沾手的活计,竟做得如此顺畅。
  沈染星暗暗感谢了一番原身技多不压身后,解了马,就要骑上去。
  车夫这终于反应过来,扑上来想要阻拦:“这,这是我的马!”
  沈染星看也不看,从怀中摸出一支沉甸甸的金簪,反手丢到他怀里:“如果想要活命……”
  她抬手指向一侧:“朝着那边跑,一直跑,不要回头。”
  车夫捧着金簪,愣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沈染星一脚踩上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准备动身,却见车夫还愣着,喝道:“快!”
  车夫被这声厉喝吓得浑身一抖,再不敢多留,连滚带爬,朝着她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人走了,她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西北白尘烬所在的方向狠狠一夹马腹。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然而,不过才跑了片刻。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从道路两旁的树林中掠出,落在她前方的官道上,堵死了去路。
  她心中一沉,猛地勒紧缰绳想要转向,身后和侧翼也同时落下了数道同样装扮,气息阴冷的身影。
  她被彻底包围了。
  紧接着,一道刺耳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悲鸣,一支羽箭射中了它。
  它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轰然栽倒,滚烫的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黄土路面。
  沈染星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
  一时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用双臂支撑起身体,试图爬起来。
  一个她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声音,自身后慢悠悠地响起:
  “小奴若,你不是答应好了,会一直陪着为师,不离开的吗?你不乖啊。”
  听到这句话,沈染星浑身一僵,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颤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提不起半分。
  这是原身深植于骨髓的,对国师阎九胤这种态度的恐惧。
  这阎九胤,肯定是一个死变.态!
  沈染星咬着牙,艰难地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阎九胤正慢条斯理,将手中长弓递给身后的随从。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衫,靴底踩过被马血染红的落叶,一步步向她走来。
  月光落在他俊雅的脸上,更显目光冰冷,死死锁在她身上。
  “怎么?”他在她面前几步远处站定,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不仅要离开为师,现在连话都不想同为师说了?”
  沈染星紧抿着唇,没说话。
  阎九胤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你们女人……真是无情啊。一个两个,都是这般……说走就走,说离开我,便毫不犹豫地离开我。”
  闻言,沈染星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扬起下巴:“你口中的那位师娘,那只九尾狐……她根本不是为你而死,她是发现自己倾心相待的枕边人,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为了她那颗能助你延寿的妖丹,是你,亲手设计毁了她的族群。
  也是是你,在她最信任你的时候,残忍地剖开了她的胸膛,取走了她的妖丹。她的妖丹……想必早就被你消耗殆尽,用来维持你这副虚伪的皮囊了吧?”
  阎九胤越听,脸上那副从容温和的面具越是维持不住,渐渐出现了裂痕,然后彻底粉碎。
  他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温雅尽褪,猛地逼近一步。
  “谁告诉你的?!”
  沈染星回想起原书剧情,猛然间,将这几日所看,所知的事情,如同珠子般,串了起来。
  她缓缓瞠大双目。
  阎九胤出身簪缨世家,才华横溢是真,放弃名利,被狐族追杀也是真,可原因却与他讲述的截然相反。
  分明是他觊觎长生,依据邪典寻觅目标,故意设计与那九尾狐相遇,获取信任后狠下毒手,这才引来狐族不死不休的追杀,而他更是心狠手辣,几乎将那一支狐族屠戮殆尽。
  仔细思量,世间大妖众多,为何纪明月笃定国师绝不会放过雪拂的妖丹?
  甚至不惜将他囚禁,谎称妖丹遗失,冒着巨大风险也要将妖丹藏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雪拂与那位惨死的九尾狐,有着某种渊源。
  原著提及,国师活了几百年,依靠吸食妖丹维系早已难以为继,才会愈发疯狂地寻找续命之法。
  他盯上雪拂那强大的九尾天狐妖丹,恐怕正是他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想到此处,想到纪明月那灰白的脸,沈染星顿时怒火中烧。
  她恶狠狠地看向阎九胤,骂道:“死变.态!你恶事做尽,迟早要遭报应!”
  阎九胤从未这般被人指着鼻子骂过,顿时目眦欲裂,最后的风度荡然无存。
  他猛地俯身,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朝着沈染星纤细的脖颈掐来。
  沈染星就势在地上狼狈地一滚,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就一头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她愣愣地抬头,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灰蓝眼眸。
  “你怎么来了?”她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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