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地牢里, 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弥漫着,火把悬挂在石壁上,跳动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更添几分阴森。
  沈染星跟在萧霁雪身后, 踩着冰凉的石阶, 向下走。
  脚步声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
  据萧霁雪解释,她急于找到沈染星,是因为纪明月咬死了, 只有见到沈染星本人, 才愿意交代国师那边的关键信息。
  萧霁雪甚至已做好了冒险深入冰原寻人的准备, 却万万没料到,竟会在这个边陲小镇与沈染星意外相遇。
  只是她几次试图联系,都被白尘烬毫不留情地挡了回来……
  本以为还需费一番周折,谁曾想,沈染星又自己找上门来了。
  萧霁雪听闻沈染星想见纪明月, 二话不说, 亲自引路。
  只是纪明月坚持只肯见沈染星一人。
  沈染星好说歹说, 几乎用上了哄孩子的耐心, 才将面色不虞的白尘烬暂且安抚在外,独自随萧霁雪踏入这阴冷之地。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也愈发滞闷。
  直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借着栅栏外微弱的火光, 沈染星才看清里面蜷缩着的一道身影。
  那身影异常瘦小,裹在脏污不堪的衣物里,几乎与身下的干草融为一体, 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那身影缓慢抬起头。
  火光映照在那张脸上的一刹那,沈染星呼吸一窒,惊得后退了半步。
  那是纪明月,却又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原本乌黑如瀑的长发,此刻竟变得一片雪白,凌乱地披散着,衬得她毫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如纸。
  她的衣衫破损多处,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有些伤口甚至还在隐隐渗着血丝,整个人狼狈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沈染星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向萧霁雪:“你们对她用刑了?”
  萧霁雪立刻摇头:“我们找到她时,她便是这副模样。她似乎也在被人追杀,伤势不轻。而且她极其抗拒我们的靠近,情绪激动时甚至会自残,我们担心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所以她身上的伤……也只能暂时这么放着。”
  沈染星闻言,低声道:“嗯,多谢。”
  萧霁雪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纪明月是国师派来的卧底,险些害她性命,此刻她听到自己有意为明月处理伤口,第一反应竟是道谢?
  牢房内的纪明月似乎耗尽了力气,只是勉强用手臂支撑着身体,虚弱地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连抬头都显得十分吃力。
  萧霁雪见状,识趣道:“我到门口去等着,有事你唤一声便好。”
  沈染星点头:“好,谢谢。”
  待萧霁雪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过了许久,纪明月才转过头。
  她看向栅栏外的沈染星,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清越:“东……家……”
  不知为何,仅仅只是听到这两个字,沈染星的眼眶便猛地一热。
  她蹲下身,视线与明月齐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我先找人进来,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纪明月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轻声道:“他们……治不了我。”
  “什么意思?”
  然而纪明月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沈染星:“你听我说,白尘烬他是当今皇上的三皇子。”
  沈染星一怔,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当今皇上只有两位皇子,皆是皇后所出……”
  她脑中瞬间闪过某些话本里常见的桥段,惊疑道,“难道是……宫外的……”
  “不是私生子。”
  纪明月打断她的猜测。
  事情,远比沈染星想象的,要更为复杂曲折。
  “皇后的血统……有些特殊,白尘烬天生便带有无法掩盖的异常。皇上为了保护皇后,也为了皇室声誉,并未承认这个孩子的身份,甚至对外宣称,只是见孩子可爱,抱入宫中给皇后解闷的养子。”
  沈染星听得心惊,忍不住追问:“你为什么要突然告诉我这些?”
  纪明月扯了扯嘴角:“我不想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沈染星看着她满身的伤和那刺目的白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明月,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身上的伤,还有你的头发……”
  纪明月再次避而不答,只是继续自顾自道:“后来,国师发现了白尘烬那双眼睛的独特之处……他能看见常人无法窥见的妖气。可那时他不过三四岁稚龄,国师担心将他留在身边,迟早会暴露自己依靠吸食妖丹增长实力的秘密……”
  一旦这个秘密被揭开,顺藤摸瓜,他多年来暗中挑拨人妖两族关系,制造对立与厮杀的罪行,也必将大白于天下。
  正是他为了一己私欲,策划了无数阴谋,一步步将原本尚算和睦的两族,推向了如今不死不休的战争边缘。
  沈染星虽从原著中知晓国师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却万万没想到,白尘烬自幼年起的坎坷命运,竟也与此紧密相关。
  “国师最初以为,只需设计让白尘烬流落宫外,不再相见,便可高枕无忧。但他后来发现,白尘烬暗中仍与朝廷中的保护势力有所联系,他害怕有朝一日白尘烬会重返皇室,威胁到他的地位,于是……便开始持续不断地派人暗杀。”
  沈染星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前期那些层出不穷,手段狠辣的暗杀组织,果然是国师势力披着不同外衣的爪牙。
  而白尘烬能一次次化险为夷,除了自身实力,也因暗中有另一股属于朝廷的力量在护佑着他。
  “所以,”纪明月道,“国师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只有你们彻底消失,他才能继续粉饰太平,安稳地做他高高在上的国师。”
  沈染星凝神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要想终结这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除掉国师?”
  纪明月:“嗯,越快越好……我在他收集炼化的妖丹里,做了手脚,他吸收了里面的力量后,若是被逼急了,力量会失控。”
  这让力量失控的毒,还是国师研制出来,对付白尘烬的,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纪明月说得急,说完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沈染星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好像很着急,明月,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
  这种急迫,不像仅仅是因为知晓内情,更像是一种……时限将至的催逼。
  纪明月再次沉默了。
  她深深地垂下头,杂乱的白发如同杂乱的雪絮,彻底遮掩住了她的面容和所有情绪。
  沈染星屏住呼吸,以为她体力不支昏厥过去,正欲侧头查看。
  纪明月没动,却突然开口了:“我……想见雪拂。”
  她知道这近乎奢望。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她为了取得国师的信任,不惜卖力做事,甚至亲手策划了对萧霁雪的陷害。
  终于在国师因人手折损,急需用人之际,接触到了他平日储存妖丹的核心秘地,并冒险对那些妖丹做了手脚。
  更让她意外的是,在国师收藏的诸多禁忌古籍中,她竟找到了挣脱那束缚她已久的生死状的方法……
  她挣脱了枷锁,迫不及待地出来寻找雪拂,想要告诉他一切,想要……回到他身边。
  可是,她找不到了。
  他就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般。
  他这一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不要她了。
  此刻面对沈染星,不知为何,她还是把内心的愿望说了出来。
  或许在她内心深处,仍觉得沈染星能有办法找到雪拂,而雪拂……总会愿意听沈染星的话。
  她等待着预料中的拒绝,或是为难的推脱。
  然而,沈染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轻轻颔首:
  “好啊,他就在门外,我让他进来。”
  纪明月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就在外面?
  “我去叫他进来。”沈染星说着,便欲转身去唤人。
  “等等。”纪明月叫住了她,“你是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沈染星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就今天啊,在镇子上偶然遇见的。”
  她略一回想,又补充道:“他还挺担心你的,原本打算独自潜进来救你出去,只是恰好先遇到了我,就一起来了。”
  方才的小激动,似乎已经耗尽了纪明月的精力,她又沉静了下来。
  “东家。”她突然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沈染星驻足等待,以为她还有话要说。
  可等了半晌,牢房里只余一片沉寂。
  沈染星见她一直不开口,附和一声:“嗯?”
  纪明月没有看她,目光虚无,落在对面冰冷的石壁上,声音飘忽:“你回来之后,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了。”
  沈染星看着她被白发半掩的侧脸,分明没什么表情,她却偏偏看出了沧桑和沉重的哀伤。
  明月此刻情绪极其低落,仿佛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量。
  这段时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沈染星十分疑惑,但既然明月不愿说,她也不忍心在此刻逼问。
  她能做的,唯有给予一些安慰,于是放柔了声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你要先保重自己的身体。我出去后,顺道就让人去请个靠谱的大夫过来看看。”
  纪明月闻言,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向沈染星,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拒绝,或许是不想再麻烦任何人。
  沈染星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然而,最终,纪明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沈染星离开后,地牢重新陷入了死寂。
  纪明月无力地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生机一点点流逝的虚弱感。
  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沈染星并非什么实力强横,算无遗策之人,甚至心性也称不上多么坚不可摧,可偏偏,只要见到她,听到她说话,自己那颗彷徨无依、浸满绝望的心,就好像莫名找到了锚点,有了片刻的安宁。
  仿佛只要东家在,天就塌不下来。
  她突然……不想死了。
  在见到东家,知道雪拂就在门外前,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过。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那条她亲手选定的,无法回头的绝路,早已在她决定对国师的妖丹动手脚,在她强行挣脱生死状的反噬时,就铺展在了脚下。
  现在的她,不过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
  意识昏沉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人总会对自己在意到骨子里的人和事物格外敏感。
  这脚步声,纪明月甚至不需要仔细去确认,一听,便知道是雪拂。
  而且,她甚至可以分辨出,此刻的他……不太高兴。
  平日里,他走路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随意,脚步声轻快而散漫。
  可此刻,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落地沉稳,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节奏,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脚步声在牢房外不远处停了下来。
  纪明月缓缓睁开眼。
  来人停在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恰好是栅栏火把光芒所能照亮的边缘之外。
  他背对着甬道里插着的火把,整个身影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
  纪明月努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完全看不清雪拂此刻脸上的表情。
  是愤怒?是厌恶?还是……
  如同她记忆中最后的分别时,那般冰冷与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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