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在李渭南前二十年顺风顺水的人生里, 从来都是他整别人,哪里有别人整他的?
脚底踩空的那一刻,他先是不可置信,而后胸腔里便升起巨大的愤怒。
几乎是面临危险时的下意识反应, 手比脑子先动了起来。他抽出长刀插入墙壁, 随着身体的坠落一路拉出长长的火花, 刺耳的刮蹭声不断提醒他的轻敌,李渭南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
一个黑影掠过,李渭南眼疾手快抓住陆小路的衣裳, 将人按在墙壁上。
陆小路腿都软了,因急剧下降而脸色涨红, 如八爪鱼般抱住李渭南, 大喘气道:“少爷,吓死我了!”
他不经意看见身下无底的深渊,心脏都差点不跳了, 再抬头看向遥不可及的地面,脑子里又是一阵眩晕。
“这破楼梯怎么会突然断掉, 我明明记得沈姝就是走的左边那块木板, 怎么前面那么些人都没事, 到咱们这儿就变了个样……”说到后面他声音低下去,忽然就没了底气, “难道是我踏错引发机关了?”
他悄悄瞄了一眼李渭南的脸色,与他想的一般无二,黑得不成样子,眼里在簇簇往外冒火。
陆小路怕李渭南一气之下把自己扔下去,抱紧了些,立马认错道:“少爷, 都怪我记错了,连累你和我一起掉下来,还好你反应快,不然咱们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不怪你,是姓沈的在搞鬼。”李渭南冷嘲一声,开始巡视周围。
陆小路感动极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只要少爷不嫌弃,小路这辈子都跟着少爷!”哭了一会儿他突然反应过来,“你说是沈小姐在害我们?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她出的楼。而且她为什么要害我们,总不能因为你休了她,就要咱们用性命来赔吧?”
“我和苏渺的事她应当知道了一些。”
说的人淡定,听的人却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陆小路五官都扭在一起,惊诧道:“少爷,你到底对苏姑娘做了什么,惹的沈小姐要这般谋害咱们,你不会和苏姑娘那个啥了吧?”
李渭南嫌弃地扫了眼胸口的湿痕,斥责道:“闭嘴,休要胡言乱语,我还不至于那般无耻。”他轻咳一声,“有些事……只能成婚以后才能做。”
陆小路立马噤声。
李渭南怕陆小路不信,又补了一句:“我和苏渺要真到那一步,你觉得沈姝会直接这么走了,而不是冲过来拿针把我扎成筛子?”
“说的也是……”
“我现在可以确认,沈姝用的就是冰魄魂针。”
说到这儿,李渭南就一阵窝火。
当时他明明就要把沈姝拆穿了,结果半路杀出个苏渺,当着外人的面那样拆他的台。
自小时候起他就是在别人的攻击谩骂里长大,他爹对他永远都是指责,所以他从来都是我行我素,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那些人都是狗屎,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可以视所有人的看法为无物,但苏渺不行。
哪怕她对他有一点不耐烦,他都忍受不了,他太害怕苏渺厌恶他,对他失望……
想起沈姝得意的眼神,李渭南牙都快咬碎了。
可气就可气在沈姝是个女人,不然他把她揍得她爹妈都认不出。
从前看在沈家的恩情上,他可以不计较她明里暗里的挑衅,也可以不计较她故意在他面前和苏渺亲热,但从今后起他不会再给她任何好脸色。
敢阴他的,沈姝是第一个。
这个言行不一,惯会扮柔弱的白莲花,他迟早把她从淤泥里拔出来,露出下面腐烂的根茎,让苏渺看看,她这个姐姐到底是个什么人面兽心的狗东西!
李渭南强行压下郁气,微微活动腕骨。
“抓紧我。”
他瞧准上方不远处的一块凹陷,抽出长刀的同时纵身一跃,然后卯足力插进去。
墙壁上的砖块微微松动,两个人在空中晃了晃,总算稳住身形。
陆小路心惊肉跳,因帮不上忙,只能给李渭南打气:“少爷最厉害!等上去以后我帮你收拾沈姝!”
“你少说几句就是帮我最大的忙。”李渭南如法炮制,用长刀借力,在深坑上不断攀登。
因身上多了个拖油瓶,李渭南爬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要胆大心细,他也不知道哪块砖头足够紧,能够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几乎是半靠运气,半靠观察,就这么爬了上去。
手摸到地面时,李渭南浑身衣裳都湿透了,如同过了一遍水。
轰隆一声,天边有雷声传来。
一串闪电掠过,室内登时亮了一瞬。
陆小路紧张得手都在抖,死死捂住嘴才没能叫出声。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爬上去,李渭南调整呼吸,待心境平静了些,他一把将身上人抛上去。
看着陆小路安然无恙,李渭南心里的担子落下一半。他闭眼平复片刻,抓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
噼啪的雨声越来越大,狂风顺着窗户卷席进来,刀柄上的抹额剧烈晃动,一下一下打在他手背上,如同某种温柔的安抚。
“躲开!”
一声暴呵。
李渭南在空中翻了个身,撑着深插入墙壁的长刀弹射而起,稳稳落于地面上。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不住地起伏,热汗顺着额头打湿鬓角。
侧目看过去,信赖的伙伴朝他扬起一个唇角。
“少爷,咱们又过了一关。”
“把刀拔出来。”
李渭南应了一声,不等喘匀气,爬起来就冲进雨幕。
陆小路在身后大喊:“少爷,你去哪儿?”
“捉人!”
天空撕开一道口子,倾盆的雨水降落大地,李渭南如同置身瀑布,却半点不减他的速度。
他红着眼在雨里狂奔,浑身的血都在沸腾,水落到身上很快蒸发而去,浇不灭他熊熊燃烧的心火。
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岛上乱跑,几乎翻遍每一个角落。终于在一片芭蕉叶下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李渭南所有的情绪达到巅峰,他看着她依偎在另一个人怀里的可人模样,脑子里忽然就炸开,什么理智廉耻他统统都不要了,他只要苏渺,只要她!
“沈姝,你给老子滚远点!”
李渭南化身猛虎,一举扑过去把沈姝推倒,在苏渺震惊的目光下,他不管不顾地把人打横抱起,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脚下似生了风,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雨夜里。
苏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龙卷风带着来到一处假山中。
男人猛地将她抵在石壁上,狭窄的空间里他粗壮的喘息是那样清晰有力,炙热的鼻息不断喷在面上,她被他铜墙铁壁般圈在怀里,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苏渺使劲去推他,可惜收效甚微,抓在肩膀上的大手是那般有力。
她只好放弃这个想法,关心道:“李渭南,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败你的好姐姐所赐,我和小路差点死在楼里。”
苏渺心口一跳,下意识相信沈姝。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是不是要亲眼看见我的尸骨,你才肯信我的话?”
男人嘲弄地笑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沾湿她的胸口。
苏渺不自在侧了侧身子,发现不管怎么移动,李渭南脸上的水都要滴到自己身上。若是不解决源头,无论她怎么躲都是无用。
苏渺抬起袖口,仔细地擦去他满脸的雨水,动作缓而慢。
她轻轻叹息一声。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不吉利。”
按在身上的手骤然松开,转而握住她的手腕。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有化不开的情绪在翻涌。
“原来你也会怕我死吗?”
苏渺坦然道:“你救过我,我自然是不想你死的。”
“如果我杀了沈姝呢?”
“不要。”苏渺急忙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了解姐姐的性子,她不会轻易去害人。我想你们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若是信得过的话,你带我回去,我会搞清楚一切再给你一个交代。”
李渭南盯了她一会,忽然笑出声来,笑里有无尽的心酸和苦涩。
“苏渺,你到现在还要装傻吗?你真信那个草包能将楼里人打成重伤?若是我告诉你客栈那日不是我出的手呢?难道你还要狡辩,说是小桃干的吗!”他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咬牙切齿道,“沈姝根本没有她装得那么柔弱,你还要偏袒她到什么时候!”
“就算是我偏袒她,又有什么不对吗?”苏渺气鼓鼓地望着他,一把抽出自己的手。
不知是对李渭南还是对自己说,她愤愤道:“我知道你对姐姐有成见,但是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拨我们,李少庄主,请你自重!”
“成见?我为何要对她有成见?你说啊,你说出来我为何要对她有成见!”
假山外电闪雷鸣,李渭南的话比雷电更为震人,苏渺愣愣地望着他,有片刻的慌乱。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笃定,只是咬着唇道:
“因为她在你我之间选了我,你咽不下这口气。”
“这个理由你骗骗自己就行了。”李渭南一把按住她的后颈,将她压到自己面前,强势的目光牢牢攥住她,狠声道,“你愿意自欺欺人,愿意逃避真相,可以,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要当缩头乌龟,不代表我就要一辈子不直面自己的心意。你知道我掉下楼梯的瞬间在想什么吗?我自己都没想到,我想的居然是你!我当时就想着,我一定要活着走到你面前,然后把所有的心底话都告诉你。”
苏渺心中有个强烈的预感,李渭南接下来的话会打破现有的格局,她和他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会被彻底捅破。
她立马按住他的唇,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别说,别再说了……”
李渭南往她手上咬了一口,苏渺吃痛却不肯松开,只是无助地摇头,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一切。
“求你,不要说出来。”
“由不得你。”
李渭南抱着她压到石桌上,强行捧住她的脸,让苏渺只能看着他的双眼。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她歇斯底,把那些苦恼的、压抑的、愁闷的,统统发泄出来。
“苏渺,你给我听好了,我李渭南喜欢你,从石头村就开始了。我白日想你夜里也想你,我想你想得不得了,我巴不得把你绑在我身边,让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还不够,这些还不够,李渭南只觉火非但没有平息,还越少越旺,烧得他理智全无,只想把最深处的秘密挖出来捧到苏渺眼前,让她彻底知道他是个多么虚伪卑鄙的人。
他越说越兴奋,越发痴迷地望着她。
“听懂了吗,没听懂我再说一次,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看上了你。我在暗处看你和我妻子偷情,我根本挪不开视线。那是我应该敬爱尊重的妻子,可我只是嫉妒,嫉妒压在你身上亲吻的人不是我!明明有无数报复沈姝的法子,可我偏偏选择接近你。这是个极好的借口,可以让我毫无负担地扮演沈姝和你亲密。越是相处,我越是无法自拔地喜欢你。苏渺,你回头看看我,不要只看着沈姝。我对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想娶你为妻,想和你白头偕老的那种喜欢!”
他每说一句就在苏渺心底留下一个印记,她整个人处于极大的震撼中,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头似被人扼住,连声气音都发不出来。
那株被她刻意忽视冷落的嫩芽终是茁壮成长,无数的枝叶开始延申,不知不觉缠绕整个心脏,随着她的脉搏收紧扩张,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若是想要拔出枝条,定要受剖心之痛。所以她只能假装自己不知晓它的存在,故意逃避它在身体里的生长。
而枝条也老实地等在那里,只是偶尔来撩拨她一下,虽然会有烦恼,但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现在枝条不再甘心守在外面,它拼尽全力和她对抗,要彻底钻进她心里。
可她心里早已有另一根枝条……
“李渭南,你疯了!”苏渺情不自禁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嗒嗒道,“你之前明明做得很好,你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李渭南爱怜地舔去她的眼泪,放纵自己吻上那片香软,用舌尖抚慰她的情绪,眼底的风暴化作柔情一片。
苏渺感受着春雨般的滋润,渐渐止住哭声。
她听见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不容易开始重建的心防再次塌成一片废墟。
“苏渺,只要你说一句喜欢我,我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