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褚予没再说话。
  “那个村子最后没了。”
  段淮之收回视线,“人还在,但已经不是人了,后来有人把井封了,把那些东西压在里面三百年。”
  “现在,封印松了。”
  夜深了。
  褚予靠在门框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响动。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爬。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下,那口井,井盖发出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一下,一下,极慢极慢,石板边缘的青苔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缝隙。
  褚予连忙去推身边的段淮之。
  手一伸,推了个空。
  门槛上空空的,段淮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褚予的心猛地收紧,他站起来,往院子里看去。
  “段淮之?”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又轻又薄,一出口就被夜风吹散了。
  井下传来熟悉的声音说,“下来。”
  “我在井下发现些东西。”
  褚予僵在原地,那是段淮之的声音,一分不差。
  “怎么不下来,不说要一直跟着我身边吗?”
  “你不是他。”褚予说。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声从井里漫出来,像水,像雾,像无数只手从底下伸出来,往他脚边爬。
  “你怎么知道不是?”那声音问,“你认识他很久了吗?”
  褚予转身就跑。
  跑向正房,跑向那扇门,段淮之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褚予往他这边跑。
  褚予忽然停住了。
  段淮之问他,“怎么不过来?”
  褚予紧张地盯着面前的人,“你是谁?”
  段淮之嘴角缓缓挑起一个笑,笑容促狭,“连我也不认识了?”
  褚予立刻又往回跑。
  刚跑没几步,就被身后的人捞了回来。
  “跑什么?”
  褚予手里一直备着符箓,见状便要往他身上贴。
  还差一点距离,手腕却被人抓住,动不了分毫。
  身后的人还在笑,“拿我教你的,用在我身上?”
  褚予手没法动,只好用脚要踹身边的人。
  还没抬起脚,那人放开了他的手,捏了捏褚予的后脖颈,“是我。”
  “别怕。”
  第61章 毒舌纯情天师vs失忆单纯鬼6
  “怎么证明你是?”褚予不动声色地问他。
  “我如果不是的话,你已经被吃掉了。”
  褚予一想,还真是非常有道理。
  他转念又一想,“所以你刚才故意笑我?”
  段淮之无辜地看着他眨眨眼,“你刚才的表情太可爱了。”
  “我忍不住想逗你。”
  褚予内心十分想报复回去,奈何现在没机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好了,回去睡觉吧。”
  “今天折腾够久的了。”段淮之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褚予跟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靠得越来越近……
  然后迅速伸手把符箓贴在段淮之的背后。
  没反应。
  呼...是真的。
  褚予抬头,发现段淮之已经转过身来,俯身戏谑地看着他。
  “现在还怀疑我呢?”
  褚予可很有理由,“你刚才避开了符,谁知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
  段淮之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警戒心不错。”
  “还不算太笨。”
  褚予确认了段淮之是真的,便走到与他并排,“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教我的那个符对所有鬼都有用吗?”
  “嗯,不过对于不同鬼来说效果不一。”
  “弱一些的鬼可能直接就魂飞魄散了,对很强的也能重伤他。”
  褚予眼睛很亮,“这么厉害啊?”
  段淮之督他了一眼,“废话,我教的。”
  【段淮之好感度+5】
  ……
  又一个白天很快过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院子里又开始冷起来,那口井在暮色里慢慢变得清晰。
  纪梵希三人被赶去了东厢房,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段淮之。
  青石板在井口跳动,边缘的青苔纷纷剥落,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阴气从缝隙里涌出来,比昨晚浓烈十倍不止。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是无数声音的嘶吼,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哭的笑的骂的喊的,全搅在一起,从井底往上涌。
  “放我出去——”
  “杀了你们——”
  “我不想死——”
  “等了三百年——”
  那些声音涌到段淮之身边,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也靠近不了。
  “你知道我是谁。”段淮之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些嘶吼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嘶吼,而是一种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段家的人。”那声音说,“三百年了,又来一个送死的。”
  段淮之没答。
  “你们段家封了我三百年。”那声音继续说,“以为封得住?我是不死的。我吃执念活着,只要人有执念,我就不会死。”
  那声音忽然笑了。
  “你带了个好东西来。”
  “他身上有我要的东西,你给我,我就放过你。”
  段淮之终于开口,“真是会做梦。”
  “他身上有执念。”那声音继续说,“最纯粹的执念,是比其他都深的执念,你摸摸他的心口,就知道。”
  褚予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心口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
  ……什么鬼?
  他能有什么很强的执念?
  “别听它的。”
  段淮之的动作快得褚予看不清,只看见一道白影闪过,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剑,剑身泛着幽幽的冷光,每一剑落下,就有无数嘶吼声响起。
  但他只有一个人。
  那些手太多了从井里涌出来的黑气源源不断,一只手断了,十只手补上来。
  段淮之被围在中间,剑光织成一张网,但那些手越逼越近。
  褚予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所有的黑气都转向了他。
  “对……”那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狂喜,“就是这个……”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也想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吧?”
  “来我这儿,我告诉你。”
  褚予的脚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确实好想知道……
  从他出生起,就觉得他要找到什么东西,他经常无意识地难过,却不知道为什么。
  到底丢了什么呢……?
  褚予的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停下。”
  褚予停住了,他回过头。
  月光下,段淮之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的剑还握在手里,衣袍上沾了黑气,发丝有些散乱。
  “回来。”他说。
  就两个字,褚予的脚自己动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段淮之身边。
  那些黑气在他身后疯狂地涌动,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你不想知道吗?!”
  “明明对来说是最重要的啊,不是吗?”
  段淮之从褚予的身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口井。
  “闭嘴,蠢货。”
  那些黑气还在涌动,但已经不敢靠近了,它们缩在井口周围,像一群被吓住的野兽。
  那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你要干什么?我是永生的!”
  “你不是。”段淮之打断它,“你只是一团执念的残渣,真正活着的人,不会被执念烧死。”
  他举起剑。
  “今晚,我送你走。”
  那声音嘶吼起来,所有的黑气同时涌出,凝成一张巨大的嘴,往段淮之咬来。
  剑尖直指那张嘴的正中。
  剑尖刺进去的地方,黑气像雪遇见了火,瞬间消融。
  那张嘴在嘶吼中慢慢变小,变淡,最后化成一阵黑烟,散在风里。
  井口忽然安静了。
  那些涌动的黑气不见了,那些嘶吼的声音不见了,只剩下一口井,静静地蹲在院子里,青石板歪在一边,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口。
  段淮之收剑,回过头。
  褚予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一动不动。
  段淮之忍不住皱了皱眉,走到褚予的身边,轻轻抬起他的头,注视他的眼睛,“别被它影响了。”
  “它是骗你……”
  “不是。”褚予轻声打断他,“我真的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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