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段话我抄写了好几遍,每每读到时都会想,书写我的人生的这位上帝编剧,在刚开始创造时,应该是抱着美好的理想的,祂给予了我一个幸运的人能拥有的所有东西——财富,外貌,天赋,美满的家庭,真挚的朋友,敬业的师长,甚至还有完美的心上人。按照着这样的发展,这个剧本是完全不合格的,因为太过平淡完美,没有内容,毫无“戏剧”可言,像一溪水淌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所以这位编剧决定加入一些矛盾冲突来增加“戏剧性”,使得这出戏剧精彩纷呈。
祂加入矛盾的方式是拿走我曾经拥有过的东西,第一样是完美的心上人,第二样是美满的家庭,第三样是天赋。鲁迅先生说过,“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跟一无所有相比,毁灭太过完美的拥有更加残忍,当祂开始慢慢拿走这些东西时,高超的编剧能力便体现了出来。
跟前两样相比,拿走第三样的方式似乎太过平庸了。祂派遣出“嫉妒”的使者,摧毁我的双腿,却又不是致命的打击。从古至今无数例子印证,身体上的打击是无法摧毁一个人的,更何况和万千沉重的伤痛比起来,胫骨平台轻微粉碎性骨折和一些皮外伤根本算不了什么,完全可以通过医疗恢复。真正摧毁一个人的,往往是精神意志思想情感上的打击。
倘若只是遭受身体上的摧残,是无需在意的,我想来想去,蹉跎一年多,精神旧疾复发的根本原因,是无法接受在自身抱着善意和好的心态下,收到的却是无尽的恶意和背叛。是在只被善环绕的浅薄人生中,第一次经历了如此明显、强烈的人性的恶。
我至今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人会对一个没有交集的人产生那么大的恶意,以至于我现在终于有勇气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像在梦中闯入地狱,被行刑的魔鬼包围一样。
现在想想,其实我不该上这个当。在冯琦侮辱我已故的亲人和我的老师的关系并骂我是杂种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震惊,然后才是愤怒。我实在是太震撼了,难以置信地问他,你都初二了,难道还不知道dna是什么吗?不知道亲子关系是可以鉴定的吗?不知道不同种族的基因是会遗传,通过外表就能看出来的吗?很明显我是个纯粹的东方人啊。
甚至我都还没有问完,他就哭起来,大喊大叫让我闭嘴,质问我为什么总是瞧不起他。我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才发问而已,毕竟任何一个上过学的人,学过生物的人,听到这么没有常识的话,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吧,实在不明白这个“瞧不起”到底是哪里得出来的结论,我甚至根本不认识他,又哪来的“总是”呢。
这个时候,我应该意识到对方的智商远在平均线以下、是个生物医学意义上的弱智的,作为一个正常人,不应该跟弱智计较,转头就走才对,更不需要跟对方解释。可惜我当时并没有认清到这个问题,甚至试图跟南方古猿交流(从脑容量来判断,他大概处于这个水平),告诉他我之前并不认识他,从来不知道有他这个人,然而我才说出这两句,他便带着他的两个帮手冲向了我。我也被愤怒冲昏头脑,就把他们打了,也因此中了陷阱,摔到了腿,幸好小马在附近,及时送我去医务室并叫了120,才没有耽误治疗。
人本性的七宗罪里,傲慢为首,嫉妒次之,没有人能做到完全圣洁,不沾罪恶,然而罪恶也是有轻有重的,一点嫉妒的负面情绪叫人之常情,因为嫉妒能策划陷阱对他人造成严重伤害的叫反社会人格。
现在写的时候,我便在想,我后悔了吗?如果在意识到他是个弱智时就转身离开,也许可以避开祸端,那会后悔吗?
不会,我不会原谅他们,就算知道他是个弱智,我也无法他对妈妈的污蔑,我还是会打他。即使是现在,我想起他当时狰狞丑恶的嘴脸和污言秽语,还是忍不住愤怒反胃。
xxx4年5月24日阴
买了黑布准备把舞房的镜子遮起来。本来想自己下单的,但是怕被爸爸发现又要哭,所以让小马买好后假装来我家玩带过来。
xxx4年5月25日阴
跟小马一起遮完了,还有上面一点点挡不住,他说可以买大胶带贴上,又能遮住又能固定黑布,我觉得那一点点看不到,就说算了。
xxx4年5月26日阴
昨天在没有镜子的舞房试了一下,有点找回感觉了,但因为长时间没舒展,再加上生长期,还是很生涩,大概一个小时就觉得浑身疼。
不过比以前感觉好多了,迈出第一步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重新踏入熟悉领域的感觉真好。
xxx4年5月27日中雨
黑布还是太压抑了,今天来看就觉得很不舒服,问小马能不能给我买白的,小马说白的太不吉利了,他早就猜到我会不喜欢黑的,所以买了很多颜色,现在就给我送过来。
我说下大雨不用了,等晴天再来,他还是坚持要来,只是有个小小的请求。
我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让他直接说,他问我能不能带旱冰鞋来滑,舞房实在太适合滑冰了。
我真服了他,这是能滑冰的地方吗?
我说可以。
他更高兴了,又问能不能叫卷卷一起来,他们两个新手可以相互扶持。
……我说可以。
他这回带的是红蓝白三色的彩布,说很好看,我们三个一起把黑布换下来,越看越觉得熟悉,最后发现这是建筑工地上最常见的三色防水布。
换都换了,就这样吧,没什么不好的。
我让他们带全新的旱冰鞋,不可以把舞房弄脏。
他俩真是新手,扶着把杆半天走不了两步,我在另一边练形体,要费很大劲才能忍住不去帮忙。
小马真是一个神奇的人,无论多低沉难过的氛围,都能被他弄成过年。我都快忘了我是来复健的,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晚上我偷偷问卷卷为什么突然跟小马一起学旱冰,是不是跟那两个一样友谊变质了,卷卷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掉的至理名言:放心吧,有的竹马会变质成恋人,而有的竹马,永远只会是父子。
xxx4年5月28日阴
早上小马发消息给我说越想越觉得三色布得换,因为跟一个国家的国旗撞了,看多了会想投降,我可不能向命运低头,所以他准备带个粉色的给我,多亮堂,看着也会心情好。
很奇怪的理由,但是三色布确实太别扭了,我同意了。
小鱼也要来。
我们四个一起把三色布换掉了,小马这回挑的粉色居然很好看,我还以为他会弄来玫红色。
小鱼心情不好,我在压一字马,他盘腿坐我面前详细吐槽他跟豆豆吵架的全经过,然后问我要不要伴奏踩点,他给我弹琴,我说暂时不用,他就自己去钢琴那边,开始弹我没有听过的伤感流行情歌,弹着弹着自己唱了起来。
两个穿着旱冰鞋死死抓着把杆互相鼓励打气激情四射热血沸腾实际上一步没挪的,一个沉浸在自己失恋中自弹自唱的,比菜市场还热闹。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xxx4年5月29日晴
………………
由于他俩图省事把旱冰鞋直接留在舞房,被爸爸发现了,昨晚他拿了一双新旱冰鞋来找我,哭着说宝宝你想滑旱冰可以直接跟爸爸说的,不需要偷偷玩,人家有的我们也要有。
我又感动又觉得无奈,但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复健,只能默认了。
xxx4年6月2日晴
他们上学去了,自己复健。
xxx4年7月9日晴
这几天爸爸晚上都要来看我睡觉,我知道他有话跟我说,于是主动问他是不是想在13号带我去扫墓。
他又开始哭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答应了。
xxx4年7月13日晴
天气真好,阳光清透又明朗,并不是很晒,从未觉得外面的世界这么广阔过。
妈妈姥姥姥爷没有怪我不来看他们。
这几年都没有过生日了,回去路上爸爸问我要不要买个小蛋糕,我不要,可是看到他失落,我又觉得很难过,所以最后还是买了个三角块。
我吃了一口,剩下的都给他了,他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xxx4年7月14日晴
昨晚斯米尔诺夫先生给我打视频,我还是不敢面对他,所以没有接,过了十几分钟,他发了个录好的视频给我,我点开后,一眼便认出背景是尤巴洛剧院,我去那里看过几次演出,也知道那是举办华塔诺大赛的地方。
斯米尔诺夫先生看上去竟然比之前还要年轻一点,可能是拍摄自带的滤镜效果,他似乎有些局促,咳嗽了两声,才开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