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盛怀景沉默了很久。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一周后。”
陈医生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安排。”
他继续说:“孩子害怕是正常的,你们要稳住他的情绪,他这些年控制得这么好,没理由过不去。这一周药还是要停,心态上一定要保持好。”
他说完,“我先去准备术前的事情了,你们可以进去陪他了。”
*
病房里,陆执坐在床边,正在一口一口喂盛沅喝粥。
盛怀景走过去,伸手在盛沅头顶揉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点累。”
盛沅看着两个人凝重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怎么啦?”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是不是医生说有什么问题?”
沈缄先开了口:“沅沅,医生刚才说……建议把手术提前。”
盛沅:“提前到什么时候?”
沈缄顿了一下:“一周后。”
盛沅的声音瞬间变得滞涩起来:“不是说还有半年的吗?”
“医生说停药的副作用比你预期的要大,这半年你可能会很难受。与其这样熬着,不如早点做手术,早点恢复。”沈缄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盛沅能听出他在努力维持平稳。
盛沅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说不着急吗?为什么突然就要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鼻导管里的氧气已经开到最大了,但他的脸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沅沅,慢点呼吸。”沈缄的手按上他的背。
但盛沅停不下来,他的眼泪迅速地涌了上来,啪嗒啪嗒地砸在热水袋上。
他从小时候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开始,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天。他把手术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沈缄说出“下周”两个字的时候,那些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在那一瞬间全数崩塌。
“我不想做手术。我好害怕,小爸爸,我好害怕……”
第55章
盛沅哭得很凶, 眼泪根本止不住,热水袋被他的眼泪打湿了一片,他还不肯松手, 就那么倔强的抱着,把脸埋进去。
沈缄蹲在床边, 一只手按在盛沅背上, 掌心贴着那件薄薄的病号服, 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是他的独子, 从那么小一团, 抱在怀里都怕捏碎, 一点点地把他养大,现在却要亲手送他上手术台,别说盛沅怕,他自己也怕得要命。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然盛沅就更害怕了。
沈缄的眼眶开始泛红, 鼻尖发酸。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试图把那股快要冲破喉咙的情绪压回去。
但盛沅的哭声还在耳边。
“小爸爸, 我好怕……”盛沅从热水袋上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沈缄的喉咙猛地一紧。
盛怀景站在旁边,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他看见沈缄的肩膀在发抖, 那双总是沉静温润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光,睫毛一颤,一滴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盛怀景赶紧上前一步,弯腰把沈缄从地上扶起来, 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
然后自己坐到床沿上,伸手捧住盛沅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沅沅,听大爸爸说。”
盛沅抽噎着, 眼泪还是止不住。
“睡一觉就好了,”盛怀景的声音稳稳当当的,“麻醉打进去,睡一觉,醒了就是健健康康的人了,不疼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盛沅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沙哑地问:“真的吗?醒过来就好了吗?”
“当然是真的,”盛怀景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大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盛沅小小声地哭:“呜呜呜……好……”
他不敢问手术会不会失败。
他只能把这些问题全部咽进肚子里,假装自己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一切都是好好的。
病房里围了一圈人。
护士拿着新的输液袋进来:“别哭了啊,小朋友,手术会成功的。”
隔壁床的老太太也探过头来:“小伙子,别怕,心脏手术我都做过好几回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陆执从床的另一边绕过来,在盛沅面前蹲下。
“成功了之后我们就去上大学,你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海边吗?等你好全了,我们就去。”
盛沅哭声渐渐小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陆执的小指:“你说的。”
“我说的。”陆执收紧手指,把盛沅的整只手都握在掌心里,“别哭了。”
*
接下来的七天,盛沅的状态确实一天比一天差。
第一天还能勉强坐起来自己吃饭,到第三天的时候,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
他没有什么力气哭了,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每天就蔫蔫地趴在陆执身上,脸颊凹下去,嘴唇泛着淡紫。
陆执每天晚上都不敢睡。
他躺在盛沅旁边,一只手揽着盛沅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夜深了,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心电监护的绿色波形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闪。
盛沅有时候会因为心悸突然醒来,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把睡衣浸透。
陆执就赶紧倒水,把吸管送到他嘴边,然后起身去调输液管的流速,让护士来检查。
有一天凌晨三点,盛沅又醒了。盛沅靠在陆执怀里,没什么精神。
输液管从手背蜿蜒上去,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脸色白的透明,嘴唇上那层淡紫怎么都退不下去。
但他在观察陆执。
这几天陆执太冷静了,虽然照顾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但是看起来却比两个爸爸看起来淡定的多,甚至还代劳了很多事情。
可这人表现得越正常,心里憋的东西就越可怕,盛沅决定问问。
“哥哥,你怎么都不紧张啊?”盛沅抬起头,“这段时间你一直很冷静,比我大爸爸还冷静。”
陆执低下头,“没有,我很紧张。”
盛沅愣了下,他没想到陆执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但陆执只说了这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盛沅死了,那他就一起去死。
黄泉路上他要跟着,投胎他也要跟着,不管变成什么,他都要找到他。
就这么简单。
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盛沅听了会哭着说“你不许死”,逼他发誓好好活着,他不想在盛沅进手术室之前还让他为这种事操心。
“放心吧,”陆执收紧了搂着盛沅的手臂,“会没事的。”
*
第七天,手术当天。
盛沅一大早就被推进了术前准备室。
盛沅躺在推车上,难受和害怕搅在一起,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分不清是停药的反应还是紧张。
可在这一团乱麻的背后,一个念头清清楚楚——他最担心的人,是陆执。
两个爸爸还有彼此,不管发生什么,他们可以一起扛过去。可陆执没有他,就真的没有能亲近的人了。
如果他不在了,陆执该怎么办?
他甚至开始想,要是当时说的那个怀孕的谎话是真的就好了。如果能有一个小宝宝,陆执至少还能有个念想,至少不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盛沅不敢往下想了,手术成功率的事,他从头到尾没敢问过任何人,怕那个数字太小,这样他就连假装勇敢的力气都没有了。
推车在手术室门口停下来。
护士说:“家属就在这里等吧。”
盛沅从推车上微微撑起身子,看向陆执:“哥哥。”
陆执走到推车旁边,弯下腰,让盛沅不用费力仰头就能看到他。
盛沅伸出手,手指勾住陆执的袖口:“哥哥,其实我还有一封情书没送给你。”
陆执瞳孔微缩。
“就是高中的时候写的,当时觉得太肉麻了,就没好意思给你。这几天脑子一团乱,突然觉得写得还挺不错的。”
“就放在我房间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如果……如果……”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如果”后面的内容实在太沉重,他咬着嘴唇忍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执。
“你能去看看吗?”
陆执哑声道:“别瞎说,别瞎想。”
盛沅忽然有些慌张,陆执没有正面回应。
他总觉得陆执心里一定在想更极端的事,他猛地抓紧了陆执的袖口,骨节发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