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观测笔记:
去餐厅的路上, 同学让我抬头,说这是浓积云。我说这更像爆米花山。
同学说我这是在自习室学饿了,他还说我初见面时看起来很不好说话, 实际上意外是个很善良的人。我不懂他怎么突然讲这些。
他又接着说, “你妈妈的事情我听说了, 家里有抑郁症病人很不容易, 希望你不要总是这么沉闷, 多看看天空吧!跟朋友们出去玩吧!”
实际上我并不觉得难熬,但我跟他说谢谢。这时候他突然指着爆米花山说, she’s shifting。
他眼睛有光, 用的是“she”, 他告诉我现在是鬃积雨云了,她拥有蓬松的发型。
我抬头去看,忽然觉得看天空这个建议不错, 云朵比我所知道的要有意思。
……
[观云记录5]
照片附注:荚状卷云
观测笔记:
右耳的耳洞长死了。
穿刺店的店员说再照原位置打一下就好了, 我想想也没有必要,就让她打在左耳。她笑我奇怪,说第一次见人一个一个打耳洞的。
我问她, 人总共可以在耳朵上打多少个洞。她说没人会统计这个, 理论上你想打可以一直打下去,当然也可以尝试其他部位嘛。
我看了眼她的眉骨钉,觉得有点吓人,问她跟耳垂比哪个痛。她比出三根手指,说眉骨要痛三倍。
第二次打耳洞,没有上次紧张,但耳垂被贯穿的那个瞬间,感受依旧奇异。
像失去了什么, 同时又得到了什么,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我想我还会来打第三个或者更多,说不定哪天,也会愿意尝试眉骨钉。
走出店门,去往超市的路上,我看到了这片云。小小的,鼓鼓的,像一个逗号,很可爱。
我最近已经可以熟练地辨认云的三族十属,云朵千变万化,但人类可以用简单清晰的方法归类命名。
打耳洞只需要几秒,认出一朵云不超过半分,要是人生也这么简单就好了。
……
[观云记录14]
照片附注:波状层积云
观测笔记:
跟同学聚餐,几个戏剧社团的也来了,其中有个蓝眼睛的华裔,跟我打过几次照面。
餐桌上氛围有点奇怪,蓝眼睛华裔中途换位置坐到我对面,周边几个同学眼神戏谑,只要对面跟我说一个单词,他们就起哄开玩笑。我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假装出去上厕所躲避。
我没去洗手间,直接走到了餐厅外。
蓝眼睛华裔也跟过来了,他给我一听可乐,说“可乐”在中文里是开心的意思,希望我喝了开心。
我没接,他就硬塞进我手里。他忽然变得犹豫,笑了笑说他其实有话对我说。
我捏着可乐,说我不喜欢喝这个。他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我就直接告诉他,自己没有恋爱的打算。
他泄了气,自己仰头喝了那听可乐,眼睛望着远处的天,兴奋说,“这天空好像海啊。”
确实,一层一层,像海浪冲刷堆叠。
看海啊……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海呢。
……
[观云记录32]
照片附注:环天顶弧
观测笔记:
fncf的第一个公益项目,做得非常失败。
经验不足不是借口,以后慢慢改进这种话是哄小孩的,成年人就应该准备周全,应该提前想到各种可能。
我跟dylan吵了一架。
他说我太紧绷太焦虑,把事情看得太重,结果就不会轻盈。我气死了,我们是正儿八经做环保公益,每个环节都要落到实处,轻盈?又不是搞艺术,扯这些抽象的做什么?
不多久他发来信息,说要请我看电影转换心情,中国的片子,拿过很多奖。我想这是给彼此台阶,去一下也无妨。
点开dylan发来的链接,乔海晏导演,《春余》。
从筹备项目到现场实施再到收工总结,我始终提着一颗心,胸膛时刻紧绷,冷静处理遇到的每一个问题,可在这时候,我突然就崩溃了。
我发现自己好糟糕,工作做不好,跟朋友闹不愉快,永远刻意回避但放不下他于是卑鄙地蠢蠢欲动。
咖啡厅外,行人纷纷抬头拍照。我看过去,发现落地窗框出的一小片天空里,露出一角彩色的光影。我下意识走出去,也拿出手机。
是环天顶弧,倒挂的彩虹,像一个笑脸。
环天顶弧不多见,在拍下照片的那瞬,我决定放任一次自己的卑鄙。
我找到一部公共电话,拨下烂熟于心的数字,在嘟声中忐忑,几度想要退却。
电话终于自动挂断,幸好,他没有接。
……
[观云记录81]
照片附注:开尔文亥姆霍兹波
观测笔记:
开尔文亥姆霍兹波,形成条件苛刻,存续时间短暂。
我今天看到了。好可惜,他没有抬头。
……
手机铃声猝然响起,柏应下意识按了挂断,抬头去看蒋昱为。
名为观云手册的笔记本,看似记云,实则抒情,记录了蒋昱为七年来的隐秘心境。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柏应不拥有姓名,往往用其他人称指代,不起眼地藏在字里行间,连哀伤都是淡淡的。
柏应没继续读下去,把本子放到床头,低头抚摸上蒋昱为的脸颊。蒋昱为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苍白的没什么血色。因为后背有伤,他只能朝左侧侧卧,身后有软垫支撑。
柏应手圈过去,小心翼翼地帮蒋昱为整理软垫,腿上传来轻轻的痒意,他感到奇怪,只见本该放在被子里的手颤悠悠地伸出来,食指羽毛似的挠柏应的大腿。
柏应反应半瞬,骤然欣喜地攥住那只手,半蹲在床边,脸对脸地看蒋昱为。
“为为!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蒋昱为却愣愣的,眼珠子朝四周扫了扫,然后定定地看柏应。他像是刚刚重启的机器,对柏应的喜悦做不出反应,只右手手指动了动,似乎是觉得柏应抓得太紧。
柏应慌忙放开他,高兴又紧张,问:“是不是弄疼你了?身上有没有不舒服?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真是吓坏我了……”
见蒋昱为没有回音,柏应一颗心又提起:“为为?能听到我说话吗?还记得我是谁?医生说没撞到脑袋啊……”他慌乱极了,伸手要去按铃叫医生。
蒋昱为却在这时勾住他的食指,轻柔包住,温顺地晃了晃。他叫柏应的名字,因为开口的声音沙哑模糊,所以又重新规规整整地说了遍。
柏应还有些愣神,“嗯”了声,重新蹲下去看蒋昱为。
“我爱你。”
这三个字来得突然,蒋昱为是一字一顿说的,说完就湿了眼眶。
柏应懵了,他当然知道蒋昱为爱他,蒋昱为的动作表情、文字言语,都在间接地说爱他。但猝不及防听到这三个字,他还是觉得心中酸软,像终于吃到了那颗巧克力,苦涩之后是回甘,化开了还会舍不得。
“对不起,柏哥。”蒋昱为又说。
柏应用指尖拂过他眼尾的湿,摇摇头说:“我很早就说过了,你不需要跟我抱歉,我更喜欢听你说爱。”
蒋昱为听话极了,眨眨眼睛收了泪,又说一遍“我爱你”。
他说得极其坦然,经历一遭生死,他身上的别扭拧巴似乎被六天前的那股洪流一并带走。蒋昱为现在就像那只无需密码就能打开的行李箱,拉开拉链,就能看到纯粹的真心。
“那就不要离开我了,”脸颊贴上蒋昱为的手背,柏应说,“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蒋昱为顺势摩挲柏应的鼻梁、嘴唇和眼睛,他回忆起被石块砸到后背的疼痛,以及在洪流中苏醒后发现自己还有一线生机的庆幸,他晕眩地拖着躯体爬上大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柏应。
“几年前我想过,要是我死了,就找一颗漂亮的树,把骨灰埋在树下,”蒋昱为看着柏应说,“那天我趴在树杈上,太疼了,可能疼出幻觉了,我觉得那棵树很像你,在下面抱着我。”
他笑了笑,接着说:“我就想,这样也不错,我能跟这棵树死在一起,也算是死得其所,叶落归根。”
柏应眼里都是心疼,他收了收情绪,故作不快:“那我三十不到就要守寡了。”
蒋昱为被他逗笑,身子一颤就牵扯起疼痛,他蹙起眉,瞬时没了话音,只嘶嘶地抽气。柏应吓得不轻,生怕他伤口裂开,忙跑出去叫医生。
医生是跑着来的,检查过后说没什么问题,很有点责怪柏应大惊小怪的意思,随口叮嘱了几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