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白溪,来点个奶茶。我刚刚尝了一个布丁奶茶,还挺好喝的。”说话的是大龙,他其实跟大沾不了边,瘦成一条,像根快折了的甘蔗。
白溪点点头,一个波浪头的女生过来亲密挽着祂手,被祂轻轻避开,对方不恼,只是掐着祂的手臂带到店员前,“给我朋友点杯布丁奶茶,大杯哦!不要冰的,多加糖哦。嘻嘻,白溪,我记得你前几天还感冒,最好不要吃冰的,我贴心吧?”
奶茶粉用热水一冲,外加一勺吝啬的布丁,店员很快将一杯颜色灰扑扑的奶茶端了上来。她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五十块钱。”
波浪头掐白溪的手更用力了点,指甲陷进了软肉里,有些疼。
白溪扫过旁边桌上几个空荡荡的杯子,沉默地付了钱。
“操!还是咱们白溪够意思!小月昨天跟她男朋友分手了!正难过着呢!”大龙大喇喇地挽住旁边粉毛(她自称那是粉色,白溪分不清)女生,“要不然咱哥几个晚上带她吃顿好的排解一下失恋的苦!你说是吧白溪!”
小月白了大龙一眼,扭过头捣鼓着她的手机,嘴里不满冲白溪道:“诶,白溪你这个旧手机一点也不好用!卡死了!昨晚我还用不了流量,一直提示我扣费……到底怎么回事嘛?!”
白溪开口:“没充话费。”
小月眉毛一横:“你干嘛不充!”
白溪:“忘了。”
小月气得嘴巴鼓起,“你今天记得充!”
大龙看她玩游戏,忍不住推她一把,“天天就晓得玩……诶,白溪啊,你还有手机吗?借我也玩两天吧?我话费可以自己充……”
白溪摇头,“没了。”
大龙的脸垮了垮,片刻后又勉强堆起笑,“妈的,你这娘们真是……哥对你还不好吗?你自己身上那个手机呢?我看你平时也不怎么用,给我玩玩也行。”
祂说:“忘家里了,没带。”
大龙又是一顿骂骂咧咧,其他几个人嗤笑一番,说大龙没魅力了,白溪看不上他了,折腾得大龙又好一顿谩骂。
突地,
“诶,白溪,今天是不是你生日啊!”
小月喊出声,所有人目光朝她汇聚。
她正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企鹅软件里的个人主页,她给这个人的备注是“有钱”,头像是一棵傍晚随手拍的树,下面信息一栏标明的生日日期就在今天。
大龙先道:“操!白溪你生日啊,不早说啊白溪!都没提前给你准备生日礼物!生日快乐啊白溪!”
其他几个纷纷跟上:
“是啊白溪!早说生日到了,哥几个肯定提前给你办的热热闹闹的!白溪,祝你生日快乐!”
“白溪都过生日了,这不得吃点好的!他妈的,我们的人必须要有排面!今天要吃顿大的!”
“我知道城西那边新开了个牛蛙店!那辣锅,香得门口的人都走不动道!”
“牛蛙是啥?□□?那吃着多他妈恶心!”
“才不是,你个土鳖,牛蛙香得很,就是一种肉肥的青蛙,哥今天非得带你见识见识!”
企鹅生日提前就会有提醒;跟他们认识的一年里,无数顿饭里白溪一次也没碰过辣椒;祂肠胃脆弱,第一次喝了避风塘的奶茶就进了医院,几个人在企鹅上一顿嘘寒问暖。
他们似乎有点年少健忘,祂淡淡地垂下眼,感觉自己身处一部并不好笑的喜剧电影中。
不过没关系。
明明是炎热的仲夏,白溪身上却披了一件略厚的外套。正如刚刚那女孩所说的,祂前些天感冒发热,挂了三天的盐水,昨天才有点恢复的苗头。
白溪拢了拢外套。
反正祂也无处可去。
所以,待在哪里都一样。
第280章 回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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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溪,你人又死哪去了?!”
母亲电话打来前,白溪正跟着大龙他们到了一家酒吧,上个星期才开的新店,大龙说老板是他的好哥们,必须去捧个场。
刚踏进门槛,刺耳的音响和恶臭的烟腥一齐铺天盖地涌来,白溪接起电话时小月拽着祂要往舞池中间扭,白溪挣了开来,说自己要去卫生间补妆,小月的目光对着上下一扫,嘴巴一张一合,不知说了什么,被音乐的狂浪盖过。
白溪不再看她,拿着手机钻进厕所,这里的烟味更浓了,好在是安静了一些,让电话中的质问更加清晰。
“你今天的琴练完了吗?周末不在家好好学习又跑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啊!?你知道你班主任找了我几次吗?你就不能学着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安分点吗!”
“练完琴了。”白溪回答,“那些老师不喜欢我,我不想待在班上。”
但是母亲好像没听到,继续扯着嗓子道,“整天好的不学学坏的!我真是管不了你了!你就跟你那个亲爹一个德行!我一个人生活容易吗我?每天累死累活工作完还要挨你班主任说教,不想上学就别上……”
母亲说着说着染上了哭腔,“白溪!你要逼死你妈才开心是吗!早知道你这么不长进,我才不要你的抚养权,你跟你那个死爹去过!”
白溪想了想,说:“妈妈,你很久没来看我了,你今天回家了吗?我马上就回去。”
不料母亲哭得更大声了,“你这是怪我吗?你知道我为了养你费了多少心血吗!你就从没体谅过我——当初我就不该生下你!”
电话突兀断了,只剩下一阵长长的忙音。
白溪感觉肚子有些不舒服,尽管那锅牛蛙祂只尝了一点,捞起来的菜也过了水,祂没什么胃口,也没尝出什么辣味。
兴许是食材不新鲜吧。
白溪找到酒吧后门钻了出去,祂打了车,忍耐着那股抓心挠肺的皮革和汽油的混杂气味,到了家楼下终于没忍住,趴在垃圾桶边呕着酸水。
祂和母亲的居所是一处江景公寓的平层,大部分的时候只有祂一个人在家,每天祂会照例给母亲发消息,问她这天会不会回来,大部分时候消息都得不到回应,今天也一样。
所以祂以为母亲是不会来了。
白溪开门进屋,祂母亲一身正装坐在沙发上,脸上化了素雅的淡妆,但眉眼是尖锐上扬的,以前父亲跟她吵架总骂她一副刻薄相貌。
“妈妈。”白溪喊她,“你刚从公司回来的吗?”
母亲冷笑,“不然呢?还能像你一样鬼混回来的吗?”
白溪说:“你吃饭了吗?冰箱里有蛋糕,我还没吃过。”
母亲:“你成天就知道吃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白溪:“妈妈,今天是我生日。”
母亲:“你的生日,我的受难日!你就没有想过我?!我从来都没有那个时间过生日,你跟你爸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白溪:“妈妈,对不起。”
母亲手抬起来指祂,“你这幅鬼样子,嘴里假惺惺两句都让我觉得恶心!”
白溪不说话了,很多时候祂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母亲的恶意,祂尝试闭嘴过,母亲的怒火却并没有因此消减。
电话又响了,里面是大龙的嚷嚷,酒吧嘶吼的歌声和他的不满重叠,“白溪,你他妈怎么就走了!小月点了一堆酒给你尝尝鲜呢!你走了都剩在这里,这可都是钱啊!你知道小月家里条件不好!这么多钱她怎么拿得出来!”
“妈的!你走了也不早说!你就不为我们考虑吗?你怎么这么自私!”
——“白溪,我真是白交你这个朋友了!”
——“白溪,我真是白生你这个女儿了!”
白溪,白溪。祂好像当不好一个女儿,也当不好一个朋友。祂努力想成为一个合格的人,可及格线到底在哪里?祂为什么总是够不着?是祂太笨了吗?所以总在搞砸一切?
唉。唉唉。
祂不懂。
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里,白溪没有回家,祂在学校的时候总爱待在食堂。模糊的热闹、饭菜的油腥,这些是少有让白溪觉得平静的存在。
白溪把准备好的粉末倒进盘子里,一口一口把饭菜扒进嘴里,慢慢的,像寻常一样将这碗饭吃完。
……
——鹿生的名字来源很简单,祂爸姓鹿,祂妈生了祂,于是就叫鹿生。
但鹿生没见过祂爸爸,祂有记忆以来,一个场景总是重复出现在眼前,就在祂所住的那间老房子门口——女人倚着门栏,一边腿直着,一边腿弯着,她粗糙的指间夹着一根女士香烟,鲜红的唇微张,对着空气吐出一口白雾。
女人的衣服总是在变,有时候是一条清凉的红色吊带,有时候是一件看起来很温暖的皮草,有时候又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碎花连衣裙。
不变的是她的样貌,她十年如一日的红唇,她眼里的被烟雾浸透的疲惫,和总是同一个牌子的女士香烟……后来那家香烟停产了,她就很少再抽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