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最让我奇怪的是这些视角常常是围着燕凉转的,就好像我成为了他身边的某个人,他还会对我笑、对我说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
  好幸福啊,要是真的能这样围绕在他身边就好了,他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的色彩,那么明亮,那么吸引我。
  但有时候我陷入这种“视角”时,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住了,沉甸甸的,好难受。
  燕凉。
  在你身边时为什么会难过呢?这是来自你身旁真实存在的人的感情,还是我自己的臆想呢?
  唉,我也搞不明白了。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因为还是……我的“存在”本身正在发生某种我不理解的变化?这些碎片般的体验是梦吗?是因为我太想见你所以才给我这么一点贫瘠的幻象?
  或者,某种共感?
  和谁共感?和你身边的那个人吗?是喜欢你的人吗?我能感受到“他”时常因为见到你而心生欢喜,这和我见到你时感受到的幸福是一样的。
  那你呢燕凉,有喜欢的人了吗?
  你会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燕凉,那一定很幸福!这是我所希望的!
  你的幸福也是我莫大的幸福。
  【5月13日】
  (这一页的有些奇怪,字迹混乱零散,一笔一划都像是极为用力,仿佛书写者极度痛苦或是挣扎。墨水洇开,形成一团团污迹。仔细辨认,能看出一些反复涂抹、不成片的字句:)
  …好吵…谁在说话…不是我…
  …冷…好冷…湖里…冷…
  规则…不想伤害他…
  刀…在肚子里……痛…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燕…凉……燕凉…燕凉
  忘记了…不能…他…
  【6月1日】
  你在找我们吗,燕凉?
  是因为我们伤害了你吗?可是你的眼神里为什么会带着哀痛。
  你的目光总是投向那片被遗忘的废墟,那里只有断壁残垣、疯长的野草。看上去空空如也……
  你会停在那片死寂的人工湖前,那里湖水看着很冷。
  夏天快要来了,但你穿的衣服却越来越多,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还会去老教室和礼堂,那里都放着钢琴。你喜欢的人会弹钢琴吗?还是说你喜欢听钢琴曲?
  其实我也会弹哦,我弹的可好了,但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弹给你听了。
  唉,真笨啦,难道你现在还没有发现吗,当我们其中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其他人是不会出现的。这次出现的是我,你当然见不到其他人喽。
  所以你什么时候能往我这边看呢?
  要是你也能往我这里看上一眼就好了,只要是我清醒的时候,我就会在这里等待你。能看见你的日子越来越少,我感觉自己被悲哀的情绪无时无刻笼罩,陷入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了。
  下次见到你会是什么时候呢?今天、明天、后天……还是永远见不到了?早知道会是最后一眼,我就再多看看你了。
  你很少来食堂了,最近过得还好吗?时不时还觉得冷吗?见你好像比之前瘦了很多,是被规则困扰的缘故吗?
  如果让你感到痛苦,那我不应该存在的。
  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不会把这本日记交到你手里,要是你看到这的话,那我就说点俗套的祝福吧,我语文很差的,你不要笑话我。
  燕凉,祝你长安喜乐呀。
  .
  日记到这就结束了。
  日记本瘫在桌上,燕凉目光落到最后一句话上,久久没有动作。
  他说不出此时的心情,只能尽可能把注意力拉回对白溪“存在”的思考上,5月13日字迹虽少却透露了许多关键信息。
  譬如“湖”、“刀在肚子里”。
  结合他所了解的这几人的遭遇,“湖”对应的是人工湖里溺亡的鹿生,“刀在肚子里”对应的应当是图书馆内遭杀害的明狸子。
  燕凉在纸上再写下“共感”两个字,斟酌半晌,在旁边打了一个叉。
  结合白溪最后一篇日记,一个人出现其他人则不会出现……
  给燕凉的感觉更像是一个精神分裂的患者,但精神分裂患者再怎么分裂始终是一个主体,可这些鬼怪显然都是不同个体、甚至有各自的思想。
  问题就在这,他们是不同个体,却有共通的地方。
  到底怎么才能解释得通呢?
  燕凉试着用不同寻常的思维去理解,假设的确有一个东西,能分裂出不同的身体,但是这个东西只有一个思维,所以导致一次只能操控一个身体,进而其他身体无法使用……
  燕凉忽的灵光一现,他将这些鬼怪的死亡时间一一列出:两年前、四年前、五年前、八年前、十年前。
  每个人的死亡时间都不一样,中间还隔着较长一段时间,这也进一步佐证了这些鬼怪生前可能无法共存。像是有个懵懂的灵魂,在这具躯体死亡之后进入下一具躯体、并且继承了记忆,成为了对方。
  这个猜想牢牢攥在了燕凉心头,他顺着线索继续摸索下去,假设这个猜想成立,其他条件都必须合理。
  摆在面前的首要难题是,一个“灵魂”怎么能随随便便进入他人的身体,又不是什么木偶……
  燕凉重新翻看了一遍日记,里面除了给他提供了一些信息,还有个令他在意的疑点。
  为什么白溪看到的世界是灰色的?而且只能看到他是“彩色”的?
  自己这种诡异的“唯一性”在规则方面也有昭示,就像那个管理处男人说的,他是唯一一个抗拒规则,并且在重度污染下还保持清醒的人。
  这当中有什么联系吗?
  冥冥间,脑海里钻出了一个熟悉模糊的念头,那被燕凉遗忘在过去的某个画面竟开始清晰起来。
  主观唯心……
  燕凉之前升起过这种荒谬想法的。
  他认为自己是——主角。
  这和白溪所说的,其他人都是灰色的……完全能对上。
  那么其他人可不就是木偶吗?若他身边每个人都像是一串被植入数据的npc,跟没有灵魂的死物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燕凉趁着晚自习的课间去询问了其他几个还算眼熟的同学,问他们对规则的看法。
  意料之中的事发生了。
  他们的说法几乎一致,认为规则是他们必须要遵守的、且遵守规则就如同“渴了要喝水,活着要呼吸”一样寻常的事。
  尽管燕凉做好了准备,可当一张张熟悉的脸说出相似的台词,连脸上笑容弧度都相差无几时,他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燕凉回到座位上,他拿起笔,笔尖无可抑制地在纸上抖了抖,洇开几滴浓墨。他将自己所想都写下,正如白溪所说的,记性不好得记录下来。
  猜想成立……也只能成立,除此之外燕凉想不出其他办法了。最后他的思绪停在,这个灵魂……或者说这个能操控不同身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下课铃响了起来。
  这晚回去燕凉难得心平气和地躺在了床上,许是因为抽丝剥茧、即将触及“真相”带来了一丝隐秘的兴奋,竟然压过了那些纠缠在他耳边的怪异声音。
  他有种预感,解开这个真相的同时,关于“规则”带来的众多疑惑也会迎刃而解。
  燕凉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
  时间无声流逝着,日历上显示的数字从6月4日跳到6月5日。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白天。
  ……
  夜半。
  宿舍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他不是那些怪异的藻类、也不是任何一个泛着黑气的鬼魂,月光的照拂下,他更像是一个不真切的幻想。
  他的模样曾在公交车站台下,被燕凉惊心动魄地一瞥。
  他有一个燕凉遗忘了的名字,暝。
  他走到了燕凉的床位前,目光地在整洁的桌上逡巡。
  暝目的明确拿起了燕凉常用的一把美工刀,他看着刀,短暂地失神了一会。
  燕凉总是用这把刀裁一些试卷、或者一些不愿意抄写的错题,然后紧跟着和他吐槽两句出题的老师总爱出些难解的数字。
  忆起往事,暝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然后,他拿着这把刀轻飘飘地落到了燕凉床前。
  燕凉侧卧着,身体蜷缩,陷在薄薄的被褥里,是个不怎么安稳的睡姿。
  月色吝啬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从紧抿的唇线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垂落的、浓密如鸦羽的睫毛。
  那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微颤动着,如同两片单薄的蝉翼。
  他的睡颜很安静,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白日里紧锁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褪去了清醒时的锐利和紧绷,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平和。
  暝将美工刀在自己手腕重重剜了一个口子,血珠霎时冒出,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处轻轻贴在燕凉嘴唇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