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被……撕开了……一样……”
“不……舒服……不舒服……”
怪物不安地扭曲着形态,如一块毯子包裹住了燕凉,在腐腥气味的冲击下燕凉难受地拧紧了眉头,但最终还是困意占据上风。
等出了废楼,燕凉以一副疲软的姿态被怪物放在了背上,它一路往宿舍的方向去,黏稠湿滑的身躯在路上留下了蜿蜒的水痕。
宿管和路遇的学生对这很是惊悚的场景没有半点反应,怪物遵照记忆里残片找到燕凉所在的寝室,整个过程还在似懂非懂地反复咕哝几个词:
“外面……会……着凉……”
“不能……着凉……”
它笨拙地把燕凉推上床铺,给他盖好毯子,哪怕在睡梦中青年的眉头也未曾舒展,那种沉甸甸的悲意压在他身上经久不散。
怪物那无法完全构成的“眼睛”部位,似乎正凝视着这张脸。它伸出湿漉漉的“手”,试图去触碰燕凉紧蹙的眉心。
它的动作那作带着一种生疏的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模仿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
指尖——如果那一小块凸起能被称为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燕凉皮肤的一刻停住了。浓液滴落,在枕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怪物似乎被这滴落的液体惊了惊,猛地缩回了“手”,整个身躯都向后缩了一下,发出一丝如同水流搅动青藻的咕噜声。
“……不……能……”它含糊地喃喃,像是在告诫自己,“……碰……会被……讨厌……”
它重新安静下来,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燕凉脸上。在那空洞的注视里,似乎翻涌着比深潭更复杂的情绪——
困惑、焦躁、不安、痛苦。
同时伴随着一些被燕凉那番呓语强行唤醒的……陌生又熟悉的碎片画面。
它无法理解“暝”是谁,无法理解“喜欢”和“忘记”的含义,但燕凉话语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它混沌的意识上,勒得它发疼。
夜更深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虫鸣。
怪物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像一滩被遗忘在角落、丑陋且肮脏的玩偶。
它偶尔会轻微地晃动一下,调整着形态,确保自己的身躯不会碰到或是弄脏其他东西。
它懵懂地认定了脑中唯一清晰的念头:青年会冷,不能着凉。
还有那尚不能理解的模糊渴望——
它想多待在他一会儿。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黑暗。
怪物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青年,粘稠的液体开始无声地流动、收缩……从人形坍缩回一滩。
它沿着来时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滑向门缝,直到彻底渗入走廊的阴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它抵达了人工湖边,像一条来岸上短暂栖息的蛇,再次滑入水中时顷刻被黏稠的绿淹没。
而床上,燕凉在晨光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抱紧了被子,仿佛在梦中感受到了什么冰冷却熟悉的存在。
他的眉头似乎比之前舒展了一点。
……
燕凉在宿醉般的头痛中醒来。
浑身湿冷粘腻,但眼前熟悉的陈设显然不是他以为的破旧废楼。他猛地坐起,昨夜混乱的片段涌入脑海:礼堂、人工湖、追逐、昏睡……之后的一切通通是空白的。
他的记忆有差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是说……废楼里的东西送他回来的?
从学生守则上燕凉能大致清楚废楼里存在着什么,他也隐隐有和对方交集过的印象,不过全然忘记了过程。
他只是本能认为对方应当对他没什么恶意……但关系有好到送他回宿舍的程度吗?
燕凉揉了揉眉心,不作多想,然而当他准备收拾床铺时,目光扫过枕头——上面有一小块颜色稍显绿的痕迹,像是什么水液滴在上面干涸了。
他谨慎地闻了闻,一股残留的腥气在鼻间泱开,很淡,他似乎在哪里闻过。
燕凉陷入沉思……
昨天带他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
燕凉的情况并没有因为这一夜的奔波好转,管理处的邋遢男人跟他说过他已经步入了“重度感染”中,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还苦苦支撑着不被同化。
燕凉要清醒的唯一方法只有药剂。
和他一开始所想的一样,管理处设立的侧重点在于记录“危险”、规避“危险”,对于受污染者本身能做的少之又少。
好在燕凉一开始也没抱什么希望,在他眼里规则和管理处是同时怪异地出现,两者都意味着他平静的生活将要天翻地覆……
麻木之余,燕凉在对这个世界滋生恨意。
爱与恨相生,两种都是浓烈的情绪,曾经的燕凉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没有爱自然也说不上恨。
可他对暝产生了爱……
偏偏对方又给他带来了痛苦。
他无法对暝有恨,于是这种强烈的抗拒转移到了这个将暝带临又剥离的世界。
五月的最后一天,燕凉从一家校门口新开的雪糕店里买了一个冰淇淋,香芋味的,紫色的冰淇淋球上面撒了糖豆、插了一根巧克力棒,看起来甜腻可爱。
燕凉尝了一口,比中药还重的苦味在口腔里炸开。
他面不改色地吃完,准备回学校,就此当作午饭。
下一秒,他视线从公交站台掠过。
燕凉的脚步停住了。
那里站了一个人。
短发,个子高挑,皮肤白净,五官清冷,眼神沉静。
在春末夏初的热意里,如一捧沁凉的雪。
第271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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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凉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
“滴——”
车鸣乍响,一辆货车竟迎面疾驰而来,燕凉惊觉自己已然站在了马路中央,他踉跄退了一步,浓重的汽油味与他擦肩而过。
耳边司机的骂骂咧咧在逐渐远去,心脏在胸腔里震若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燕凉的后背,凉意顺着脊骨一路攀爬。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货车的影子消失在眼前,他再次望去,对面的公交站台空无一人。
又是……幻觉?
心脏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燕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站台依旧空空荡荡。阳光刺眼,将柏油路面晒得发亮,也无情地照穿了他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期盼。
刚刚那个人……
燕凉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他退回人行道边缘,不再犹豫,扭头朝学校奔去。
混乱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现:空荡荡的站台、男生清晰的身影、礼堂里回荡的琴声、废楼里诡异却能带来一丝安全感的黑暗、还有……老教室的旧钢琴前朦胧的背影……
熟悉的建筑在眼前掠过,“逸夫楼”破败陈旧的轮廓仿佛一个拙劣的投影,沉沉地压进视野。
燕凉在昏暗的大门口前站定,森冷的风正源源不断从黑暗深处涌出,把他浑身激得战栗。
再次抬脚踏入其中,他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走廊和楼梯间焦躁地打转,鞋底和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激烈空旷的回响。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甚至还用嘶哑的嗓音低吼道:“如果你在里面的话……能出来见我吗?”
废楼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污染似乎被他狂妄的态度触发了,脑内那些盘踞已久、奇异而狂乱的呓语骤然拔高,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入神经!
剧烈的眩晕和恶寒让燕凉险些站不住,他身形晃了晃,视野边缘开始扭曲、爬满畸形的色斑。连肺部都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腔的灼痛和弥漫喉管的铁锈味。
燕凉膝盖发软,他不得不扶住楼梯上脏兮兮的扶手,即便如此,他依然强撑着抬眼,急切地在死寂的空间里搜寻着任何一丝异动……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无处不在的低语还在脑中横冲直撞,燕凉喘息片刻,跌跌撞撞下了楼。
既然不在这,那他就去别的地方找。
下一个地方……下一个地方……老教室!
燕凉凭着本能冲出了废楼,老教室位于校园的林荫小道后,他穿梭其间时耳边已经能捕捉到几声蝉鸣。
在排排教室里,他立刻锁定了其中一间,那上面的门锁还残留着被暴力破开的痕迹,燕凉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随后,木门吱嘎一声轻响。
燕凉来到钢琴前,久久未动。
规则里并不涉及钢琴,他并不知道钢琴能不能吸引来……
燕凉舔了舔干涩的唇,剧烈的喘息让他肩膀不住地起伏。他伸出手,生涩地用指腹去触碰琴键,暗哑沉闷的音符跳了出来——
老教室里回荡起破碎得不成调的琴声。
不知弹了多久,燕凉手指无力地垂下,他开始反思自己的那个狂妄的猜想是否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