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像给予苦旅者的甘霖、亦或是朝圣者聆听的福音,连畸异的一张脸都像是为此有了意义。
  是幸福吧,那该是称之为幸福吧?
  他满心欢喜地去开门,却踏进了一处陈旧腐烂的站台,冗长黑暗,催命符般的脚步声在他耳边回荡。
  列车呼啸而过,恍若追赶他而至,燕凉不愿动,那脚步声盘旋在他周围,仿佛有无数隐形的蛇纠缠住了他,凶狠地啃食他血肉。
  燕凉一步踉跄,踩空进一片深水里,他再次泡进了人工湖里,与白日不同的是无数只手将他往下拖,一张青白的面孔在水底浮现。
  燕凉以为那会是殷雪。
  但他没想到是自己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那般可怜、脆弱、温柔的面容,静悄悄凝望着他,看向自己时总是带着笑,如圣人一样悲悯,在死前都要为他用吟唱似的语调祈祷。
  燕凉松了挣扎的力度,任凭污水涌进他的口鼻。
  怀抱……是温暖的。
  .
  “燕凉、燕凉。”
  “你做噩梦了吗?”
  “别怕。”
  “……你睫毛好长。”
  燕凉摁住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起身时身上下滑的毯子被一只手接住。
  室内暖融融的,暝的笑容在灯光下晃了晃,有那么一刻燕凉觉得咫尺的距离变得很远很远。
  “为什么……”
  为什么抓不住呢?
  这样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发出,燕凉发现自己的掌心仍覆在暝的手腕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像是一种独特的慰藉。
  抓住了。
  “你还在为殷雪的事忧心吗?”
  暝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椅子拖到了他身边,毯子被盖到了两个人腿上。
  “我看了杜思远给我发来的资料,这让我想起我居住的地方也发生了一些事故…兴许是这样,才……”
  燕凉顿了顿,“你相信世上有鬼吗?或者是某种影响人认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力量、磁场……”
  他说起这话的时候浑身渐渐紧绷,暝感觉摁在自己手腕的力道不断加重、收紧,他转了转手臂,安抚般回握住燕凉的手。
  “我信。”暝道,“你说的我都相信。”
  “你太纵容我了……”
  燕凉慢慢趴在桌上,把玩着暝交握过来的手指,尽可能用玩笑似的语气道,“万一一切是我的妄想呢?所做的一切都会看起来很傻,我……”
  我是不是会像个疯子?
  “不傻。”暝声音轻轻的,很好地平静了燕凉的不安,“我只是想陪着你。”
  他说:“我以前没有朋友,燕凉,你是唯一的,你不要抛下我。”
  “好……”燕凉应着,五指一点一点穿进暝的指根,像是小时候常见同龄人用“拉钩上吊”定下誓约,幼稚里又带点说道不明的郑重。
  “我不会抛下你的。”
  第259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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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
  “我是不是影响你睡觉了?”
  燕凉搓了把脸,歉意道:“以后可以直接把我叫醒。”
  “没有影响我,只是你做噩梦了,让我有些担心。 ”
  暝倒了杯水递给燕凉,又端着电脑过来,“你睡着后我去查了些资料,想着可能会对你有些帮助。”
  电脑桌面上放着几个显眼文件,每个下面都有标注年份和事件,暝指着其中一个道:“我认为最有可能引起人工湖异常的是四年前一件命案,一个学生跳湖自尽。”
  燕凉打开文件,里面将事件的始末和时间点罗列得清晰明了。
  暝的侧脸近在眼前,认真分析的模样让燕凉的心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燕凉……你在听吗?”暝注意到他有些走神。
  “嗯,”燕凉说,“在听。”
  四目相对,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无声无息中发酵,燕凉没发觉自己的眼神柔和到有些烫人,暝抿了抿唇,微微偏头,避开视线交接。
  不知道谁的心跳声先快了起来,带动另一个,心口像是落了只蝴蝶,青涩地扇动了一下翅膀,留下微弱的痒意。
  突地,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不合时宜的广告弹窗跳了出来,燕凉干咳一声,嗓子有些哑,“同桌,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在地铁站看到的那份乘客守则吗?我怀疑……”
  在暝平静的凝视下,燕凉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想:“我怀疑有某种鬼神一类的东西,将我和身边人都——”
  都?
  燕凉脑中猛地灵光一现,他赫然起身就要往外走,手刚碰上门把手时堪堪止住。
  暝见他动作,不着痕迹收回了探出的指尖,“燕凉,你是觉得学校也多出了类似地铁上看到的那种规则吗?”
  “是——”燕凉放轻声音,“所以我想那规则里一定不会允许学生半夜外出。”
  殷雪是因为触犯了哪条规则招惹了湖里的冤魂才身亡的吗?
  规则。
  亡魂。
  燕凉从没有深究过两者间的关系,明面上说得很清楚,规则是管理处为了保护人类安全和利益诞生的,像燕凉这种接触到一点非正常的现象的,自然而然能理解出规则是为了躲避鬼怪的杀害。
  可是,如果有些亡魂早就存在的话,那不该是从一开始便立下规则吗?还是说管理处没有察觉……不,不对,在没有规则前并无什么灵异事件,规则和鬼作祟像在同一个时期发生的。
  所以这更像是鬼,苏醒了……随后才引来了管理处的管辖。
  鬼。苏。醒。了。
  这四个字念起来有股毛骨悚然的意味。
  但凡是片土地上就死过人,从暝方才的查阅也看得出历史久远的七中出过不少事,要真一个个苏醒,哪怕能树立起无数条规则,也不可能确保每个同学的安全。
  就像殷雪……
  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呢?
  燕凉坐回椅上,僵硬的姿势显出几分颓然。他跟暝简单说了下想法,对方安静听完,温声道:“你想的没有错,趁这两天假期,我们到处找找哪里有规则张贴。”
  暝说:“快四点了,你该好好休息了。”
  ……
  暝整理的档案里让燕凉在意的有两起案子,第一起是和人工湖相关。
  四年前,杳市七中死了个高二的学生。
  重点班的,听说还是年纪前几名,性子闷,单亲家庭,外头还有几十万的债务。
  据死者的同学口述,死者生活境况十分凄惨,从没吃过早餐、午饭和晚饭常常用馒头果腹;冬天天冷,死者没穿过棉袄,身上是各种春秋的衣服叠加起来,他没有保暖的鞋,以至于冻得脚肿上不了体育课。
  可有人在家长会上见过一次死者的母亲,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化了妆,穿着长裙子,对人笑眼弯弯的,光鲜亮丽,漂亮极了。
  和死者完全不像是来自同一个家庭。
  这种割裂让人感到怪异、不安和害怕,许多同学猜想死者是不是遭受了什么虐待。可死者就像是沟渠里滋生的苔藓,孤僻湿冷,一触碰,那种肮脏便如密密麻麻的虫蚁爬上了身。
  所以他的自杀既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意料之中,认识他的人或许乍一听到会惊讶,却也没有多少怜惜。
  那样的人……死了?
  他们大概会先这么感慨一句,然后理所当然地想:
  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吃不饱也穿不暖,没有朋友,性格更是糟糕透了。这世界上应当没有谁在乎他,所以他也不在乎这个世界,死掉是一件合理的事。
  他们看他,就像看着路边死掉的陌生流浪汉,看着一根被人踩烂的狗尾巴草,看着一片被填满的野水塘。
  在他们的观念里,这些事物活着和死了没有分别。
  那个学生的名字,甚至都没有被提及,他们说起他,用过于一致的口吻道:
  噢,他啊……
  ……
  第二起燕凉有所耳闻。
  事情发生时距今才两年的时间。死者来自学校特设的国际班,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长相阳光、性格开朗大方,似乎和身边每个人都有着不错的关系。
  高三尾声,他已经拿到了心仪院校的offer,马上要开启另一端崭新的人生,他收到了许多祝福,朋友圈里挂满了感谢和少年的春风得意。
  ……以至于,
  他的死亡突兀而令人震撼。
  他是自杀的。
  从学校后方一栋废弃的教学楼上一跃而下,被人发现时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他的死在学校引起一片哗然,因为他朋友很多,喜欢他的人也很多。
  校方调取了监控,他死的时间是在下了晚自习后,孤身一人从国际部走到废弃教学楼,监控捕捉到天台的一角,他就站在那里,大概有两分钟的时间他在发呆,随后没什么犹豫地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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