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主卧的屋顶被烧穿了一个大窟窿,只有两三面墙壁孤零零伫立着,燕凉走进其中,一览无余。
  寒风吹动,四面八方皆是侵袭而来的冷气,地面灰烬卷卷缠缠地浮动,显露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不久前有人来过——
  这个念头一闪,燕凉便察觉到不对,下一秒他猛地回神,圣剑倏然出现在他手上,挡住黑暗中突袭的寒光。
  光球掉落在地,有一瞬照见来人的面容,五官柔美却神情狠戾,恍若夜中鬼魅。
  燕凉听见对方轻轻念叨了一句什么,不是他所熟悉的语言,他却意外地听懂了其中的意思——“的确敏锐。”
  原人设的熟人还是玩家?
  来人虽是个女子,但招招狠辣,一把轻巧短小的匕首在与长剑的交锋中丝毫不落下风,燕凉无心多想,继续与其缠斗。
  大概十几个来回他们仍分不出胜负,一道陌生的声音突兀道:
  “好了,收手吧。”
  第78章 众生百相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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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我是姜华庭。”
  男人伸出来的手修长如竹,仅有虎口上几处薄茧,一看便是自小养尊处优下来的,相比之下他身边的女子虽然外表柔软,但刚刚交手中的一招一式都极具力量感和攻击性。
  燕凉没有动作,光球已经被他捡起来挂在了腰上,散发的光芒清晰地照见了男人的面容——就在白日的茶馆中,他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燕凉。”他不咸不淡地回应。
  “我名藤原雪代。”一旁的女子轻笑一声,她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换成了和扇,半遮半掩挡在她半张脸前。
  ……这名字有些耳熟。
  不仅仅是在玩家的积分排行榜上,燕凉想起之前的副本遇到的那个外国女孩川藤雅子,那份聪慧果敢给他留了些印象,对方似乎谈及过自己有个妹妹便是藤原氏。
  这个姜华庭也不像是简单角色。
  燕凉收敛思绪,扯了扯唇角:“两位深夜探访此地想必已经有什么头绪了吧?”
  见他这么直白,姜华庭也不准备绕绕弯弯了,他自然而然地收回手,道:“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搜查过一遍了,在主卧的柜子底下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件物什,虽有些乌黑,但不难看出是支做工精巧别致的玉簪。
  燕凉接过簪子,“这府上的官员和他的妻子并不和睦,也没什么其他女眷。”
  姜华庭心领神会:“那这簪子的线索指向了其他地方?”
  燕凉略一颔首:“我身边的那个npc应该知道这簪子来自什么地方,他的身份是三皇子,领了皇帝的旨意和我一起查案。”
  燕凉把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掩下了自己和暝的关系,姜华庭若有所思:“昨日我从一npc口中听说了火鬼一事……”
  京都作为当朝最为富庶繁荣的地方,不仅吸引着人,也吸引着各路妖魔鬼怪,两厢结合,奇闻轶事广为流传,而关于火鬼的故事是这些年在民间知名度最高的一个。
  无他,相比大部分妖怪的小打小闹,与火鬼挂钩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杀人案,百姓甚至惧怕到对这么个邪祟冠以“小神仙”之名,生怕有什么不敬触怒了它。
  姜华庭:“按照副本的套路,这‘火鬼’大概就是火灾的幕后凶手了。”
  燕凉:“也许。”
  皇甫东流没和他说过火鬼的事。
  冷风飒飒,藤原雪代忽道:“有人来了。”
  她这话说完,燕凉才听见了一点轻微的脚步声,他视线在女子温顺的眉眼上停顿一瞬,“应该是和我同行的npc。”
  燕凉收回了光球和剑,看见不远处的黑暗中有光团由小及大,那是皇甫东流提着的灯笼。
  燕凉:“你们先走吧,明天早上去镇妖司找我。”
  “那簪子就先放你这。”
  姜华庭说完就和藤原雪代一同消失了。
  燕凉在黑暗中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听见皇甫东流气喘吁吁地喊他:“燕司郎!”
  这位矜贵的皇子殿下此时衣衫凌乱,灰头土脸,原本整齐的束发也散开大片。
  燕凉详装关切:“殿下,你没事吧?刚刚一眨眼您就消失在我眼前了……”
  皇甫东流眼中几分忌惮,压低声音道:“刚刚我遇上了冤魂,就在这座宅子里,我猜是那何大人——”
  燕凉:“您没有受伤吧?”
  皇甫东流摇头:“那冤魂怨气不是冲着我来,而且只显现了一刻就了无踪影了。”
  至于这一身狼狈是他被冤魂吓到的时候摔了一跤……
  燕凉识趣地没有多问,而是把簪子拿出来:“我在何大人的主卧找到了这个。”
  皇甫东流把灯笼提高些,待看清燕凉手中的东西什么样的时候愣了愣,声线兀地拔高:“这簪子不是怜衣的吗?!”
  燕凉不动声色:“这簪子做工精细,不是普通货色。”
  皇甫东流道:“怜衣说过这簪子是她曾经最好的姐妹赠予,她的姐妹和她是同乡,后面嫁给了高官,可惜高官性情残暴,没多久她的姐妹便香消玉殒。”
  “殿下知道那高官是谁吗?”燕凉问。
  “怜衣没有和我多说。”皇甫东流并非蠢笨,他很快理解到燕凉的意思,“你觉得这几起火灾和怜衣有关吗?”
  “怜衣姑娘应该知道内幕。”燕凉道,“可现在她被东厂的人带走,我们问不到更多。”
  皇甫东流摸了摸下巴,眼中流转几分莫名的神色,他问:“你和那薛暝关系还有缓和的余地吗?”
  燕凉:“殿下是想让我从薛暝那里找突破口?”
  “毕竟他可是东厂总督,朝中九千岁——”皇甫东流冷笑,随后又对燕凉缓和了态度,“虽说他武功高强,但毕竟是个腿废了的。我听闻他有一块玄铁令可号令所有厂卫,以司郎的本事,拿到应该不难。”
  他不说,燕凉也会找个法子进东厂暗牢去找。
  皇甫东流看着那簪子叹气:“今晚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夜愈深了,周遭黑到了极致,泼墨般的浓重。两人朝外走去,燕凉接过了提灯的工作,听着皇甫东流有一搭没一搭和他唠嗑,说那怜衣明明都答应嫁他为妾了,居然还跟其他人藕断丝连。
  他们之间的情谊不多,只是怜衣会讨欢心才让他愿意纡尊降贵要纳个小宠,怜衣被东厂带走,只是让他觉得自己的脸面被薛暝踩了一脚罢了。
  燕凉并无什么看法,在皇甫东流某一个喘息间隙道:“殿下知道火鬼吗?”
  “火鬼?”话题转变太快,皇甫东流面色古怪道,“你也信这个?”
  燕凉没说信还是不信,只说:“近来城中百姓皆道火灾是火鬼作祟,往年也有先例,他们说镇妖司常为此事焦头烂额。”
  “镇妖司内部大抵不承认这种看法,我想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
  皇甫东流看他一眼,似乎在思量什么,缓缓道:“燕司郎自小学习方术,应该对火鬼一事再清楚不过。”
  燕凉笑道:“原先一直是闭门造车,进入镇妖司后我的废物形象深入人心,裘熙不会让我和这些大案子有什么接触,关于火鬼,我听的多是民间之词。”
  皇甫东流对他的说法没有起疑,沉吟一会道:
  “反正我不信有什么火鬼的,毕竟火灾之事是这两年频发的,早些年的时候上元节时期根本没有什么火灾。”
  燕凉:“早些年的话,具体是什么时间?”
  皇甫东流用手比了一个数字:“三年前。”
  三年前。
  燕凉默默记下,和皇甫东流走到了门口,对方笑意吟吟和他道别:“那我就等着燕司郎的好消息了。”
  子时,燕府。
  京都的宵禁巡查不严,燕凉一路避开守卫回来,路过烟花巷还见一片灯火通明。
  刘管家守在大堂都昏睡得打呼噜了,听到点动响身体一激灵,殷切地跑出来迎接他。
  “薛督主怎么样了?”燕凉径直走向偏院。
  刘管家五官皱成一团:“一直高烧不退,您也知道薛大人他不喜人近身,中途醒了一次,见小厮要上来伺候就叫他们滚。”
  “我先前吩咐熬的药熬好了吗?”
  “好了好了,就放在床边的桌上。”
  说着,进了主卧,燕凉示意他噤声。
  室内的暖炉燃了许久,久到空气都有些干热枯燥,刘管家脖子一缩停在了门口,见自家主子撩开了床幔,隐隐约约显示出他俯下身的轮廓。
  刘管家还想看下去,燕凉起身投来轻飘飘的一眼,他打了个寒战,连忙躲到外边,顺便还把门带上了。
  燕凉探了下暝的额头,仍旧是滚烫的温度。
  暖气蒸腾,桌上的药还没凉却。
  燕凉坐在床沿边望着那碗药出神。
  ……
  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觉宛如附骨之疽,随着日子一天又一天的推移,那种从骨子里开烂的痛楚越发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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