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躺在自己的床榻上,辛夷放出了怀里的翠鸟。小鸟好像睡着了,眼睛都闭上了,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她的床榻没有花魁房中那么多那么重的香味,她依然觉得好闻。
  她把手拢在翠鸟周围,跌入了被衾里柔软的怀抱,她太累了,应该要好好睡一觉。
  连翠鸟都睡着了,那她之前丢脸大哭的事情,翠鸟一定都不会记得了。
  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呢,辛夷记不清了,她陷入了沉睡。大概是哭了那两场之后,她太累了。
  直到白日热烈的阳光,热噪的蝉鸣将她唤醒,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对着仿佛要化了太阳,才突然想起来她昨日应该还要坐什么。
  她要去储物室,去看梅。
  青天白日的时候,是荻本屋最安静的时候,楼中的游女都休息了,只有几个零散做工的人,还在轻手轻脚地打扫。
  辛夷怀里的翠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身上房间都没有它的踪影。她那时想,大约是醒来饿了,自己找吃的去了。可是辛夷还是先摸到厨房,厨娘也在打盹,可当辛夷一进来,她立刻就醒了。
  胖胖的厨娘站起来,招呼辛夷过来,她仍是睡眼朦胧的,但是伸手就给了辛夷两个包子。
  “饿坏了吧,你们长身体的小姑娘最容易饿了。”
  辛夷弯起眼睛,也不管厨娘油乎乎的手在她脑袋上揉了多久,朝着厨娘鞠了好几个躬,就又朝着储物室的方向跑了。身后是厨娘的嘟囔,多好看的女孩,老板娘怎么也不让她把头发修一修,额头眼睛露出来多标致啊。
  辛夷听到了也抛到脑后,快跑到储物室了,她看到了老板娘雇佣过来的打手,守在门前。
  只是关一个小黑屋,阵仗那么大吗?
  辛夷停在了门口,但打手只是瞥了她一眼,没有动作。
  辛夷揣着厨娘给的两个包子,一步,两步,走到了门口。门是打不开的,上头绑了锁链,她盯着打手,打手被盯烦了,转头瞪她一眼,粗声粗气问她来干嘛。
  他声音很大,辛夷吓得退后了一步,又见打手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问了这样一句后,就打了个最简单的手势,她想来看看梅。
  打手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催促说快点。
  老板娘只是让他看着,不要让里面的人出去,其他的没吩咐,他也懒得管。
  辛夷拍了拍门,不敢拍得太响,生怕吵到住在附近的游女。这个时候,她们大多在睡觉。
  可能梅也在睡,她小声地,断断续续地拍了好一会儿,梅也没有出声。旁边的打手看起来越来越不耐烦了,看起来很快就要出声赶人了。
  辛夷缩起了,怯生生地偷看打手,最后再轻轻敲了一次门。
  里面终于有动静了,梅在里面喊,是辛夷吗?
  辛夷眼都亮起来,激动地拍了两下,她想将怀里的包子给梅,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送进去的途径。
  梅还贴在门上说,“哥哥要是来了,你一定不要和他说这件事,我怕他和人打起来……”
  一面说,一面似乎还哭了,好伤心。
  打手已经走过来了,看样子似乎要拎起辛夷,丢到别的地方去。辛夷着急地敲了两下,示意她已经听清了梅的话,她会传达给妓夫太郎的。
  果然,打手弯腰拎起了辛夷的衣襟,女孩那点重量,比一只小鸡仔重不了多少,简直是轻轻松松。他把辛夷提溜到外边,又开始凶着一张脸,“聊够了就走,这里是关禁闭的,不是让你们小女孩聊天的。”
  可是,她们并没有聊多少啊。
  辛夷仰起头,想和打手说,至少把她带来的包子给梅。她顶着打手凶恶的表情,掏出包子,另一只手在比划。
  打手看到包子后,脸色倒是好了一点,他把两个包子都拿过来,一口一个,吃得津津有味。末了咂摸着味道,说肉放得还是不够多,下回再来,要拿肉放得多多的包子。
  辛夷几乎又要哭出来,她想说这不是给你的包子,是给梅的。
  但事已至此,她不能抠开打手的嘴,将包子完完整整地掏出来,也不能再腆着脸,去厨房找厨娘要。
  辛夷整个人都变蔫了,垂头丧气地走下楼梯。
  回去的路上要路过花魁的房间,刚刚一心想见梅还不觉得,现在辛夷只是站在了离门口颇有一段距离的路上,就有些忐忑。
  奈奈子昨天对她做的事,回想起来就觉得古怪,她的脸下意识地又红了起来,热意汇聚在脸上,开始了蒸腾。
  真的好奇怪,好亲密,就像,奈奈子平时对客人所做的那样。
  奈奈子把她当成了客人吗?
  但是,她身上没有钱,不会像客人一样,对奈奈子豪掷千金的。
  辛夷远远地看了房门好久,然后一鼓作气,从门前跑了过去。她吸气呼吸,又回头看了看,房门紧闭,奈奈子并没有像什么精怪一样,突然出现在门口。
  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辛夷雀跃了一下,蹦跳着出去了。
  太阳热得都发白了,像是酥山上融化的冰雪。这是道名贵的甜品,辛夷也只见过一次,在花魁的桌上,她那时候使劲咽口水,想象它是如何的香甜。
  那个时候的花魁还不是奈奈子,花魁的名字和面容在辛夷脑海中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道酥山,消失在了花魁与客人的唇中。
  辛夷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捂住了脸。
  她在远远传来的蝉鸣声中,跳回到了屋檐阴影处,好像晒得太久,把脸也晒红发烫了。
  一定会被老板娘知道的。
  她急得又要哭出来了,老板娘哪哪都对她很好,但是对她有最重要的一点要求,就是保护好自己的脸。
  老板娘常常抚摸着辛夷的脸颊,说这是女人身上最珍贵的事物,也是荻本屋将来最珍贵的宝物。
  但是她好像把老板娘最珍贵的宝物弄坏了。
  辛夷捂着自己的脸,想,如果用冷水不停地擦洗,会不会就让脸上的红不那么明显了。
  她又发起了呆,直到眼睛下瞥时,看到了地上的点点血迹。一滴两滴,蜿蜒着往前。
  很像有人拿着宰杀的动物,从这里经过,又或者是拿了滴血的刀。
  辛夷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现在应该是要去通知老板娘,或者是别的能处理这件事的人过来,但是辛夷鬼使神差地觉得自己能处理,就顺着那些血迹往前,再往前,她在荻本屋的角落处,见到了伤痕累累的妓夫太郎。
  黑发的少年像个受伤的狼崽,依然拥有极高的警惕性,听到辛夷的脚步声,他猛然睁开眼,露出牙,想要吓退敌人。
  辛夷在背后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
  真糟糕,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妓夫太郎了。他肯定要问自己梅的事情。
  心在剧烈的咚咚,咚咚直跳,辛夷紧张地要出汗了。
  还好妓夫太郎见到是她,倦怠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出声。
  这可真是太好了。
  血从胸口处流下来,绕过突出的肋骨,角落里的血更多更浓。
  这可真是……太好了?
  如果梅看到,她一定会哭出来吧。她会大喊大叫,她会问哥哥怎么变成了这样,她会说哥哥不要死。
  因为妓夫太郎看着真的要死了。
  第77章
  辛夷其实不太喜欢妓夫太郎, 他长得很可怕,性格也很可怕。虽然梅的脾气不算好,但她哥哥的脾气更是差劲。
  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神和表情都是阴恻恻的,身上也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上面的骨头很突出,辛夷常常在想,他是不是可以随时可以抽出身上的骨头用来揍人一顿。
  况且他看到辛夷都不会有好的脸色,只会颐指气使地喊她小哑巴, 让她给梅带东西,辛夷只要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他就会举起手上的镰刀。
  对,还有镰刀,他每次都会带着弯弯的镰刀。这镰刀在脖子上轻轻一割,就能将人的头颅轻易地切下。
  但是梅却很骄傲,她说她的哥哥非常厉害,能打到比他大很多的人,许多人讨不出来的债,她的哥哥就能讨到。
  她喜欢哥哥,也喜欢哥哥的镰刀, 那是哥哥最好的帮手。
  辛夷不置可否,将梅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是现在,辛夷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拿了一件旧衣服出来。她把衣服撕成一条一条的布条,大小不一,看起来十分丑陋,但没关系,辛夷胡乱将这些布条全都绑在了妓夫太郎流血的伤口上。
  她不能让妓夫太郎真的死了。
  黑发佝偻着身子的少年,除了忍受痛苦之外,就是听辛夷哒哒的跑动声。来回一趟后,她在他身前犹疑地停留了一会,然后是簌簌的衣料动静。
  妓夫太郎睁开了眼。
  辛夷吓得手上一重,给他打了个死结。
  他怎么莫名其妙就睁眼睛呢,明明刚刚还闭着眼,一副要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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