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可以随意玩弄他最柔软脆弱之处。
  抱着这样的想法,那时的少年脸色潮红,在想象中情难自已,几乎要呻/吟出来。原以为不会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了,但是辛夷亲吻了他。
  那一触即离的,仿佛是幻觉一样的亲吻让当时的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在之后漫长的年岁中,反复地咀嚼回忆。
  可对辛夷来说,那样的举动极为随意,说不定对任何一个人,都能做得出来。
  无惨的脸上升起胭脂一样的红,像只艳丽的怨鬼。
  辛夷是不是也吻过这个人?
  只要颜色好一点,装得弱一些,心软的神明总是会纵容人类的。
  他到底应该怎么折磨这个人类,才能减轻一点心头的戾气?真是令人苦恼。
  白发的教主转着扇,瞳孔灿灿生辉,丝毫不顾及无惨怪异的脸色,含笑问道:“听闻鬼能活千年不老,真的是如此吗?”
  无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想知道?”
  漂亮的艳鬼唇边绽出浅浅的,愉悦的笑容,像是无端生出了一朵花。心中的那股戾气,仿佛被一盆水泼下去消减了不少,又更像是加了一把火,烧得更旺盛了,浩浩汤汤,他反而更平静了些。
  辛夷知道,被她护着的人,想要做鬼吗?
  知道了,会不会像想杀他一样,亲手杀了面前的这个人。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辛夷砍下那人的头颅,血液飞溅的场景了。
  童磨的扇柄敲着自己的脖颈,似乎一点都感受不到危险的气息,他的瞳孔倒映着无惨的模样,却依然熠熠生辉。
  “这是自然,我真的很想,很想知道。”
  艳丽的鬼已经到了他的身前,童磨此时看得更清楚了,他身上,被辛夷灼烧过的痕迹见不到分毫了,看起来好似一点也无碍。
  真的是这样吗?
  白发教主轻轻吐气,眼尾勾起了似有若无的上翘弧度,雾气浅浅淡淡地在周身浮现,无惨单穿一件浓黑的小袖,抬起了苍白的一只手。
  雾气骤然浓烈了起来,血滴飞过来,在雾气上滚了一圈,那升起的雾气就成了血色的模样。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无惨摊开了手掌,头皮连带着骨肉血水一起被他捏碎了。面前的人只剩下半张脸,白橡色的头发沾染血水,鬼血在其中沸腾,那半张脸看起来扭曲万分,真是糟糕丑陋,比鬼还要丑。
  他丢开了手上的东西,浓烈的雾气带着血色,悄然追逐而去,似乎什么水雾做成的怪兽,不管好坏,只知吞吃。
  法帽无力地摔在血水中,珠链断裂,泛起青筋的手停在半空,又陡然抽搐了起来,最后端端正正地捡起了法帽。
  他两只手捧着法帽,放于膝盖上,自天灵盖碎裂处,到脖颈,到身躯,似是生出了另一个人,在与他抢夺着身体。冷与热一同袭上来,身躯仿佛在无限地壮大,又在无限地缩小。
  筋骨错乱,意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童磨睁开了眼,他拿起被自己抓得凌乱不堪,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法帽,端正地戴上。腹中有强烈的饥饿感,敲打着他,提示着他,该进食了。
  这饥饿感深入骨髓,又从骨髓入侵大脑意志,驱使着这具身体去找食物。
  童磨舔走唇边干涸的血迹,慢悠悠地站起来,他还能忍得住,不至于像个野兽一样。
  被阴影遮蔽下的鬼王面色冷淡,只一双眼瞳是这张脸上最浓墨重彩之处,他敛起眼皮,在轻轻发笑。
  “看,又一个鬼。”
  “辛夷总是,不太擅长看人。”
  新生的鬼眼睫动了动,抬起了一双依然绚烂的眼,他全身上下看起来没有什么改变,只有头顶那一块,戴了皱巴巴的法帽依然能看到头顶那处,血泼一样的痕迹。
  他依然习惯性地先露出笑,然后再略有些迷茫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辛夷。”
  脑中似乎有针尖,在不停地戳刺,童磨捂住了头,这种时候,他还能见到面前的鬼眼中红光亮起,脑中似乎更痛了。
  就像是那只鬼拿着什么锋利的物什,在拼命往他脑袋上扎。
  无惨翻检了一番他的记忆,有关于辛夷的记忆,这段时日全是空白。再往前呢,再往前,这恬不知耻的神棍,撒娇做痴,从辛夷那里要来了一辈子。
  浓黑色的下摆迤逦于地,无惨伸出手,轻轻松松地就掐住了新生鬼的脖颈。
  即便被掐住,童磨的笑声也自喉咙中泄出。
  “你也在找辛夷。”
  “找到了吗?”
  对于鬼来说,呼吸似乎不是进行生存所必须要做的动作,人类喉咙被挤压,往往会痛苦得满脸涨红,但是对鬼来说,却好得多。
  “我真的太久没见到她了。”
  语气听起来那么忧愁想念,廊庑下重重阴影打过来,衬得年轻教主清越的声音生出了几分阴恻恻之感,粘腻潮湿。
  无惨不知何时松了手,童磨被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他摸了摸被割断一半的脖颈,将自己的头颅放正,又是好端端地的,人模人样的鬼了。
  “辛夷?”无惨的唇角拉出平直的,恹恹的弧度,恶意在其下翻滚,“别这样称呼她。”
  -
  辛夷看着翠鸟重新生长出来的羽毛,语重心长地和它商量,“这里这么多鎹鸦,你打赢了其中一个,它也会呼朋唤友,找来新的鸟来同你打架的。”
  “你只有一只鸟,他们有许多鸟,双拳难敌四手。”
  翠鸟倒是很骄傲,叽叽喳喳地乱叫,说它一只鸟就能打赢许多鸟,也是鸟中英雄,鎹鸦只会叫帮手帮忙,十分可耻。
  辛夷笑得倒在紫藤花中,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个地方好是好,又幽静又偏僻,但也不至于太过寂寞,时时有人,有动物在此地。就是种了太多的紫藤。也不知夏生用了什么法子,紫藤花开不败,导致此处花香浓郁,若有受不了花粉的人来到此地,一定全身起红疹咳嗽不止才是。
  翠鸟收拢翅膀,又做出一副娇娇的模样,在辛夷怀里撒娇,一口一口啄去碗中的甜点。
  辛夷抓起一把紫藤花瓣,撒到翠鸟身上。翠鸟是成熟的翠鸟了,对于照顾它的神明的小小恶作剧可以宽容对待。
  所以它只顾着吃东西,最近一直在打架,它每日都觉得肚子饿,要吃比平常多许多的食物。
  辛夷坐了起来,看到名叫健太的那个孩童又端着食物过来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身上缠了一块白布,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
  像是将气也洒在了辛夷身上,健太把托盘重重一放,脚步也同样重重地要转身离开。
  辛夷一拉,孩童脚步踉跄,一下子就咕噜噜滚到地上了,差点撞翻点心。
  小孩子眉毛往下一撇,似乎马上要哭出来了。
  辛夷赶紧用糕点堵住他的嘴,她也没料到就轻轻一拉,直接将人拉倒了。她咳了咳,装模作样地摆出关心的面孔,只是大约许久没做这样的表情,难免显得僵硬,“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没有人欺负我!主公这里的人都很好!”健太气冲冲地辛夷说。
  辛夷往后退了退,单手撑着地面,上半身稍稍离健太远了一点。小孩说话中气十足,眼泪鼻涕一齐甩过来,她确认身上没沾到后,才点着头对小孩道歉:“那便是我说错了。”
  健太也不知有没有听到,本就哭红的眼睛又一次被泪水积聚,不要钱似的往下流。
  “是因为风柱大人被鬼杀害了,风柱大人是最温柔的好人,他救下了我,救下了好多人,但是还是被鬼杀了。”
  健太嚎啕大哭,好不伤心。辛夷顿了顿,在孩童声音小些的时候,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健太哭得都打嗝了,才拿过来辛夷的水杯,鼻涕泡不停地往外冒。
  “你为什么不加入鬼杀队,你那么强,明明可以杀更多的鬼。”
  辛夷总算明白了健太对她的气从哪里来。
  她说:“世间决没有这样的道理,以这般那般的大道理强迫人去做不愿意做的事,便是父母兄弟子侄,君王上峰师父也不行。”
  健太不服气,两只眼都瞪起来,小小的胸脯被气得起伏不定,辛夷怀疑他要晕过去了,忙拍拍他的背。
  小小孩童脸憋得通红,也想不出反驳的话,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知哪里学来的强词夺理,咚咚地敲着地板跑走了。
  辛夷将健太端来的食物全给翠鸟了,她其实不需要用人类的食物,大多时候多半是嘴馋犯了,才会往嘴里塞一点。她伸了个懒腰,想着,是应该去寻童磨了,毕竟对于人类而言,她消失的时间够久了。
  现在想来,她和童磨的交易,她履行得十分不走心。但是但是,辛夷为自己找借口,她都是有理由,况且那天晚上,她还救了童磨一命,这样想来,童磨和她做交易,真是太值了。
  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心虚感丢掉,辛夷帮翠鸟装起所有的食物,和它说要走了。虽然不告而别有些失礼,但是留下书信就不算不告而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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