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这么好些日子过去,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楼观递吃的,他一时有些愣,妇人却又擦了一把手,说道:“可能有点不干净,你别嫌弃。”
楼观接过那块干粮,怔然道:“……谢谢。”
或许是许久没有歇过了,妇人自己也掰了些干粮吃起来,边吃边问道:“这里挺偏的,你怎么到这里来?”
楼观皱了皱眉,努力理解了一下她的意思。
女人见他费解,连忙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想表达不好意思,自己又忘记他耳朵的问题了。
不过楼观显然理解错了女人的意思,他以为女人想问他耳朵是怎么回事,便想了想道:“受伤了,听不见。”
女人微微怔了怔,又放慢了语调,连说带比划道:“现在天气不好,要好好休息,说不定还有能好的一天。”
楼观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女人顿了顿,又道:“这里离前面的城镇,还有多远?”
楼观微微蹙了蹙眉,他其实有些记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了,但是他知道这确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很近的距离,便如实道:“恐怕至少得有四五日的脚程。”
女人的笑脸僵在脸上,眼神忽然往四周躲了躲,之后短暂地垂了下眼睫,又看向了天空。
楼观察觉到她有些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女人没敢低头,她的眼角很迅速地盛不住泪了,于是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缓缓说道:“我和我儿可能撑不到那时候了。”
她说了一句,眼泪就又渗出来,只能掏出帕子胡乱擦了擦,搂紧了怀里的小孩子。
“我家那边去年收成不好,北方打起仗来没个完,孩子爹被征兵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女人道:“我公婆死的早,娘家也没个兄弟,爹娘前几年还搬去北面了,就留我一个人在村子里。孤儿寡母本就容易受欺负,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去北面找我爹娘。”
“可是……”女人越说越忍不住泪来,“太远了,我从来没出过远门,只靠一双腿带着两个孩子,太难了。我不大认得方向,也不敢随便去别的村子里问路,所以我绕了好多弯路,孩子们也都跟着我吃了很多苦,老是发烧害病。”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箩筐,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掩在上面的布盖:“这是我大女儿,出门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如今……”
小儿子在她怀里睡着了,额头烧得滚烫,在梦里紧紧抓着母亲的脖子。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太不容易了,或许是她知道楼观听不清她的话。
女人一股脑说了很多,说她的女儿死在路上,说她真不知道能跟小儿子一起撑到什么时候。
天边的云彩压得很低,连日的阴雨过后,连一片火烧云也难得。
她说她其实很想把女儿葬回家乡去,但是她已经找不到路了,如果走不回娘家,她想把女儿葬在一片开满春花的地方。
小姑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花了。
楼观断断续续地看着她的口型,随着她说的话越来越多,他似乎也理解了一些她的意思。
最后,女人抹了一把泪,冲着楼观挤了一个笑脸。
夕阳的余辉打在她的脸上,也映着她脸上的沧桑和斑驳的泪痕:“其实,我有过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我很知足了。”
“抱歉打扰你这么久,天色要晚了,我先带着两个孩子找找有没有能休息的地方。”
女人起了身,把箩筐重新背在背上,背被压得弯弯的。
小儿子睡着了,蜷在她怀里。因为母亲的动作哼唧了一声。
她就这么背过身去,好像毅然决然地要朝着自己的命运走去了。
鬼使神差的,楼观忽然喊了一声:“请等一下。”
那年轻妇人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楼观。
风很安静地刮过,带起几片落叶。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苦啊,有些人,你看着他们走在这个世界上,却每走一步都那么泥泞。
那么明媚的生命,被装在看不见阳光的箩筐里。
那么善良的女人,要背着两个孩子走向必死的结局。
什么福报,什么善果,谁看得见呢。
都是人们心里的景愿罢了。
因为多的是人自私自利,多的是人在世间制造数不清的战乱、疾病、苦难。
但是还是有好多人啊,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因果报应,会不舍得多喝过路人的一口水。
凡尘真是神奇的地方,人真是揣摩不清的生灵。
有人心如蛇蝎修罗,也有人会为了一朵花的凋零落下泪来。
代代相传,没有息止。
楼观在一些闲书里读到过,渝平真君行走人间两百年之后,曾经插手过构建罪己台。
他想引人赎罪,想给人现世和来世的福泽,哪怕只是让人知晓也好,不在来世,就要今生。
他想给人缺口,也想给人希望。
女人的脸色沧桑又疲惫,被火烧云映得通红。
在那个瞬间,楼观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曾经好多次觉得自己读不懂渝平,又有好多次觉得自己读懂了渝平。
或许这一刻的他也不能完全理解。
但是他忽然庆幸今日自己递出去了一壶水,不是因为自己后来收到了一块干粮,只是因为自己递出去了一壶水。
仅仅是因为这样,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刻。
楼观扶着石壁站稳,纤瘦高挑的身形被晚霞勾出轮廓,浅声道:“我替孩子看看吧,万一有办法呢。”
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豆大的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她哽咽,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楼观朝前走了几步,他的膝盖上有淤伤,走的时候踉跄了两下。
楼观觉得自己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好相信,便道:“我之前学过几年医,给我看看吧。”
女人倏然在他眼前跪下了,楼观却扶了她一下,说道:“不必如此。”
他的手指缺了好几根,只能勉强用左手搭脉。
楼观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在他目光垂落的地方,他好像看见了两段截然不同的结局。
这对之前的他来说不过是小病,他能救的。
不过他现在没有药,法力也快用不出来了,想治病恐怕得费点劲儿。
于是楼观说了句:“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只身朝着草野深处走去,试图找出几株常见的草药。
然后他又在自己手臂的伤口处轻轻划了一道,挤了些血出来。
那些毒血这几日把他折磨地够呛,却能让他再引几只毒虫来。
他没有手指,废了很大的功夫才做了一个简易的蛊笼,把招来的几只虫子混着自己的血调制蛊药。
明明这几日他已经没什么精力了,可是炼起药的时候,他仿佛又找回了一点专注。
孩子生的病并不是那种疑难杂症,等到夜色深浓的时候,楼观勉强拿出了一种不那么烈性的药,混着一点挤出来的温润的灵法,给那孩子吃了下去。
孩子清晨时便退了烧,那妇人在贴上儿子额头的时候,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
可是楼观前一天晚上给她交了药之后,只交代说若是孩子一直不退烧就给他服下,之后便以还要寻药为由离开了。
女人抱着孩子等在附近,从日出等到日暮时分,也没等到楼观。
她有满腔的话要说,其实楼观给她药的时候,她就隐隐有种预感,楼观好像并非是个凡人,她恐怕是遇到神仙了。
她真的遇到神仙了。
等到第二天傍晚,火烧云又烧满了天。走了这么久的路,她第一次觉得天空这么好看。
她忍不住在周围转了转,想去找一找楼观究竟在哪儿。
她走了许久,最后走到了山道后的一片密林里。
那妇人原本还害怕有豺狼,可是她远远地望见了山崖旁边有个一动不动的影子,还是大着胆子走过去看了看。
那山崖边上,确实是有个人影的。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的少年,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他缺了一双耳朵,阖上的眉眼看起来淡淡的,清润得像是一幅画。
风吹过他的脸颊,还能带起一两缕青丝,右脸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树干上,面对着山崖前一望无际的火烧云,手里还握着一朵泛着莹蓝色光晕的雪白的花。
说来也怪,这附近并没有这种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采来的。
可是那朵花却开得极好,随着春风轻轻颤动着,看不出任何衰败的迹象。
这少年就这么静静地对着看不见边际的云卷云舒,身形被天空映出一点漂亮的橙红色。
他没有一点声息了,靠在树干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又像是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妇人心里陡然一震,悄声走到楼观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