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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姐姐守身如玉

  苏汶婧落地香港是凌晨五点。
  从洛杉矶飞过来的航班在云层里抖了十几个小时,她全程没怎么合眼,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屏幕上的电影从一部换到另一部,没有一部看进去超过二十分钟。
  冯雪送她去机场的时候在安检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五天,多一天我就报警。别让我在寻人启事里看见你的脸。
  苏汶婧说知道了。
  凌晨的香港机场人少。
  少到脚步声有回音,取行李的转盘旁边只有零星三四个人在等,转盘还没开始转。
  苏汶婧拖着行李箱穿过到达大厅的自动门,门开的时候外头的晨风灌进来。
  她远远就看见了他。
  苏汶侑坐在一排银灰色金属椅子上,校服穿得规规矩矩。
  港式的英伦风,内搭白衬衫跟着斜条领带,藏青针织开衫衬出他劲瘦的身体,这一身很清爽,也是她见过很少的类型之一。
  他环着臂,后背靠着椅子,头微微偏着,眼睛闭着。
  原本起太早的人该有的那种萎靡在他脸上找不见。
  那时候想法在脑海冒尖:原来他在学校是这副样子。
  有点意气风发,又有点平易近人。
  苏汶婧拖着行李过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咕噜噜地滚,他没醒,她走到他面前,弯腰,下巴的高度刚好和他的额头平齐。
  这个距离她看见他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密而长。
  她忽然来了兴趣,抬手,两只手从两侧同时覆上他的眼皮,掌心贴着眼眶,手指盖住太阳穴,不下力气,只是捂着,不说话。
  苏汶侑的身体倒没动,嘴角先动了。
  别闹了,姐姐。
  声音没听是刚刚睡醒的,或者他根本没睡着,眼睛闭着但是醒着的,从她靠近的那一刻就是醒着的。
  他的右手抬起来,覆在她手背上,指节从她指缝里穿进去,转而握住,掌心贴手背,他的体温比她的高。
  苏汶婧把手放下来。
  没意思。
  苏汶侑睁开眼,抬头看她,机场荧白光下,苏汶婧还是那样的白,是不久前就见过又给人焕然一新的她,他觉得爱上自己姐姐这种事情,比数学题要简单的多。
  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单手提了一下掂重量,然后往自己这边拉。
  时间还早,他说,盯着她,要不要去我那再睡一会儿。
  他说“去我那儿”,语气懒散,又正正经经的说,苏汶婧当时就懂了,哪是睡觉呢?
  苏汶婧转过身,看机场外面。
  玻璃幕墙之外,天微亮,开始透蓝了,停机坪上的指示灯还在闪,但远处山脊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青灰色的。
  她摇头,陪我吃早餐。
  好。
  他把行李箱放进车后备箱,手压了一下箱盖确认关紧,司机在前面,他和她一起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内灯自动亮了片刻,然后灭掉,就在这片刻的灯光里,他从座椅侧面拿出一个纸质的礼袋,递过来。
  袋子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深蓝色的纸,哑光,摸上去有一点涩。
  苏汶婧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套校服,白衬衫,领子是标准的学生领,灰色格裙,领带和他是同款的斜纹,还有一双折迭得很整齐的小腿袜,白色棉,一双黑色乐福鞋单独用防尘袋装着。
  她把裙子举起来看了一眼长度。
  我只上三天,也需要穿?
  苏汶侑靠过去,低着头往她耳边凑近了半寸,后座的宽度本来就窄,他偏过来的时候手臂擦着她的手臂,校服衬衫的面料蹭过她的衣袖子,就那么一下下的暗流涌动。
  要不多待几天。
  她没躲。
  你虽然拿钱收买了冯雪,她把裙子折好放回袋子里,但冯雪要是知道你想扣住我,她会从洛杉矶飞回来砍了你,不是开玩笑,她学过柔道。
  苏汶侑收回身,后背靠回座椅,笑了一记。
  行呗,谁让我有一个赚钱养家的姐姐。
  我养你?苏汶婧侧头看他,眉头挑着。
  你不是要请我吃早餐。他又瞥她一眼,目光从眼角斜着过来,眼皮半垂,瞳孔往右上方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苏汶婧笑了,这个笑把长途飞行堆在脸上的倦色冲掉了一半。
  你们学校最近有没有好玩的活动。
  苏汶侑把手指搭在车窗边缘,用指节敲了一下玻璃,他想了片刻,高三了,活动这东西和他已经开始隔着一层距离了。
  但脑子里还是翻出了一件事,音乐展会。
  一群人围着一架钢琴,任何人都可以坐上去弹,有人弹考试曲目,有人弹流行,有人乱弹。
  其实称不上会那个字,规模不大,只是艺术楼的旧钢琴被搬到中庭过道上,下午放课后有一群人会聚在那儿。
  搁平时他不太在意这种事,过去腿要拐道弯,从篮球场南侧绕过去是音乐教区,跟他教室不在一个顺路方向。
  但这个想法走到一半被他收了收,迭成了另一句话。
  得了,没什么好玩的,老实陪我上课吧。
  苏汶婧歪过头看他一眼,没再问。
  早餐店在市一中附近,开了二十年往上。
  店面不大,半外露式的格局,门面朝街,一半在室内一半在骑楼下,铁闸门卷到顶,桌椅从店里一路铺出来。蒸笼摞得高,摞在门口的不锈钢大锅里,锅口往外噜噜地冒着白气,叉烧的甜混着面皮发酵的酸,被白气裹着打到街上,走了半条街还闻得到。
  这会六点出头,人已经开始多了。
  室内那几桌坐了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书包搁在脚边,低头喝粥,外边的位置空气比较好,时不时还有点风儿,苏汶侑领着她走过去,顺手拉开椅子。
  苏汶婧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叉烧包和粥。
  你点什么了。
  姜汁撞奶。
  就一样,他把菜单放回去,手肘撑在桌上,手背抵着太阳穴。
  苏汶婧看他一瞬,这人吃早餐的习惯大概和她在洛杉矶差不多,一杯咖啡一口面包,应付一下胃,不饿就行。
  他面前那碗姜汁撞奶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奶白色的面上有一层皱皱的奶皮,他用勺子轻轻拨了一下,奶皮裂开,下面的姜汁从裂口溢出来,颜色偏黄,闻着是辛辣带甜的。
  苏汶婧掰开叉烧包,低头咬了一口。
  你平时早上吃什么。
  不吃。
  她抬眼看他。
  偶尔一杯阿华田。他把勺子搁碗边上,学校福利社早上有卖。
  苏汶婧没应声,她把包子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她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
  而苏汶侑和她有些习惯比较相似,比如此时,所以一顿早餐吃的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店里不知不觉满了,骑楼下的桌子全坐满了,店员端着蒸笼在人缝里穿来穿去,喊号的用的是粤语,喊得又急又响。
  有个阿伯吃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苏汶侑抬了一下眼皮。
  然后就看见了一个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人。
  梁壹。
  苏汶侑低了一拍眼,准备装没看到。
  晚了。
  梁壹这个人破了苏汶侑对早起二字的全部理解,平时早课都踩铃的人,今天居然六点多出现在校门外早餐铺,头发还是湿的,眉毛底下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那种一夜没睡反而更兴奋的生物。
  他看见苏汶侑了,又看见了苏汶侑对面坐着一个大美女,长头发,素着脸,正慢悠悠的低头喝粥。
  嘴皮子先于脑子。
  哟,侑哥儿什么时候谈了个女神?
  他的口音在整家早餐铺里格外突兀,北京混香港的口音,儿化音没退干净,粤语咬字又不准,两边夹击。
  苏汶侑手肘撑在桌子上,指尖抵着太阳穴,头微微歪了几度,撂他一眼。
  那个眼神就四个字——
  你死定了。
  但他没凶,反而抬起拿勺子的那只手,食指朝梁壹勾了两下,手势很轻,指尖弯了弯,像在叫一只狗。
  梁壹过来了。
  笑嘻嘻地走过来了。
  苏汶侑在他走近到一臂距离的那一秒起身,手绕到他后颈,按住,往下压。
  这个动作发生在不到零点五秒之内,从起身到出手到梁壹的脑袋被按得往下磕了一个角度,快得很流畅,旁边的人只看到两个人靠了一下,没看到苏汶侑在梁壹后颈那两根手指施加了多少力道。
  叫姐。
  两个字,语气里有懒得跟你解释的冷。
  梁壹吃痛,整张脸皱成一团,后颈那根筋被按住了,酸麻从颈椎往下窜,他赶紧往苏汶婧那边递眼神——求救。
  苏汶婧事不关己地喝着粥。
  柴鱼花生粥,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头都没抬。
  梁壹绝望了,后颈的手还箍着他。
  姐姐——
  这一声出来,苏汶婧的粥差点喷了。
  不是姐姐,是姐——姐,尾音往上飘了整整两步音阶,加了一个轻飘飘的儿化,像小姑娘对着镜子练习撒娇时录下来的那种。
  配上他此刻被按着脖子、脸涨得半红的狼狈样,杀伤力到了另一个方向。
  苏汶侑皱着眉头把他松开,推了他肩膀一下。
  你恶不恶心。
  梁壹揉着后颈,大喇喇地在他们旁边坐下了,完全不管这桌是不是两个人的局。
  他把椅子往后翘着坐,眼珠子在苏汶婧和苏汶侑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对着苏汶婧做了一个非常正式的抱拳手势。
  姐姐好,我叫梁壹,是你弟弟的亲弟弟。
  亲弟弟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苏汶婧把勺子搁下,笑了一记。
  苏汶婧。
  真是苏姐姐!梁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发现自己声太大,自己捂了一下嘴巴,我很早关注你ins了。
  苏汶婧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洱,泡得偏浓,有点涩。
  不好意思,看不过来。
  梁壹毫不在意,他这种人天生自带话题转换器,一个问题刚落地就问下一个——她是不是来交流的,哪个学校的,洛杉矶冷不冷,国外的叉烧包好不好吃,港大有没有戏,好莱坞有没有意思,侑哥儿是不是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他。
  这些个问题苏汶侑替她答了:没。
  苏汶婧安安静静吃完剩下的粥,她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我去换衣服。
  她拎起那个深蓝色的纸袋,起身去了店里后头的洗手间。
  五分钟。
  这套校服是她的码,所以很合身。
  她把微卷的长发从衬衫领子里捞出来,头发散了,发尾及腰,她没扎,皮筋圈在右手腕上。
  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
  走回店里的那几步,店里的声音忽然小了几度,看过来的人多了,骑楼底下两桌穿校服的女生同时停了筷子。
  梁壹本来在跟苏汶侑说什么,说到一半转头看见她,嘴张着,手指在半空中指了一下苏汶婧,又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了一下暂停然后播放,惊喜,意外,还有一层很清楚的意思:我的天这真是他姐。
  白衬衫,灰色格裙,领带被她打得不够紧,微微歪向左边。小腿袜刚好卡在膝盖上方,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咯噔声,头发散下来,发尾有几缕卷得不规则,是长途飞行中靠在椅背上蹭出来的。
  她站在市一中众多学生里,像一个人隔着七年时间重新踏进了他的世界。
  苏汶侑抬眼。
  他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
  梁壹已经掏手机了。
  姐姐——你微——
  梁壹。苏汶侑的声音在他说出信字之前截住了他,没凶,没瞪,只是喊了他名字。
  声音不大,语气淡,梁壹的手在口袋里就此停住。
  苏汶侑起身去柜台结账,老板是个伯伯,叼着一根牙签,用两根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半天,报了价。
  苏汶侑给了纸币,找零的时候伯伯随口说了句:这个校花来吃面还是头次见。
  苏汶侑没解释,收了找零。
  他们三个走回学校。
  市一中的校门是那种老式港校的铁闸门,门两侧种着两排红花羊蹄甲,叶子油绿,花开了几朵还没落。
  进校门的时候,有人往他们这边看了。
  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男女女,有的抱着一摞书刚从图书馆方向过来,有的靠在篮球场栏杆上聊天,视线打到他们三个人身上的顺序是这样的:先看苏汶侑,这是惯例,然后视线滑到旁边的苏汶婧,停住,再倒回去确认苏汶侑的站位,最后才会落到梁壹身上,然后迅速移开。
  苏汶婧对这种目光脱了敏。
  洛杉矶的红毯、闪光灯、媒体、镜头,那些东西比这个密集得多。
  你还真挺受欢迎的。她忽然说。
  苏汶侑低头凑近她,头偏过来的角度刚好够到她耳朵十公分不到,嘴唇动的时候呼出来的气扫过她耳廓上的碎发。
  姐姐是在吃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围人声嘈杂,早课前的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和招呼声,没人听见他说的什么。
  他低头的角度也被她的身形和他自己的肩膀遮了大半,从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到他的嘴唇在动。
  这一幕谁也没看见。
  包括梁壹,梁壹正从他们后面三步跑上来,嘴巴已经开始说下一件事了,说今天有音乐展会,说钢琴被人调过音,说高三那帮人准备弹考试曲目太难听了,说他自己的钢琴弹得也不错只是没人欣赏。
  这些话没有得到回应。
  她侧过脸,抬头看苏汶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从肩膀到肩膀的那几公分,再往上,她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我不会吃醋,她顿了一下,但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我不在你最好管好你自己。
  苏汶侑的步子没停,他下巴偏了一个角度,那道微表情发生在眼尾和嘴角之间,眼尾收了,嘴角提了,一收一提之间,他把那句话拆解到了只剩下两个字——占有。
  然后这两个字开始疯狂灼烧他的理智。
  希望我怎么管?他说。
  苏汶婧反而凑近半步。
  为姐姐守身如玉,办不办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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