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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国王与你祖父与土地之间

  黄金延伸成环形的月桂叶,座落在整齐里夹杂苍白的发丝里,一颗泪珠般的红宝石深陷在叶片最簇拥的地带。
  宝石的色泽随着窗外天光而变化,直到天光消逝,剩下单调跃动的烛光。
  黄金桂冠被摘下来套在食指上旋转,红宝石转成了一条明明暗暗的红线。
  「接受了?」
  有谁附在耳边低语,桂冠旋转的速度停了停。
  「是该接受了。」
  苍蓝色的眼珠深处有着黑洞与渗出的星光,那个人被免除了礼节却还是欲言又止,黑洞稍微变细了些。
  「我允许,问吧。」
  臣惶恐。那个人再次一礼,慢慢将膝盖从地毯上抬起来。
  他问国王在会议上被冒犯的笑,以及为何是伯爵爵位?
  「喔——你肯定没有好好看过那只中指,萨尔泰确实粗鲁,但他的冒犯经过计算。」
  那个人一瞬间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在会议上对国王以中指表态已经够离经叛道了,他亲爱的陛下居然还有时间观察中指?
  他顺着国王的话问,所以那是一只怎么样的中指?
  国王放过了被转晕的桂冠,以身示范。
  中指,一个有意识展示侧面的中指。
  「你以为他真的没想过后果?不、不,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我不会要他的命,因为他的理站得很稳,要说最重的处置也不过是革职。」
  国王转了转自己的那一根,想从上头找出一点中指们的相似。
  「我为什么要如他的愿呢?」
  站起来的人不自觉再度跪下了单膝,国王放下中指,在手边批改过的文书里翻起什么。
  「但就这么放过他又不是滋味,所以我决定给他一个小小、小小的考验。」
  一张定案的文书递到跪下的人面前,戴有权戒的手指收回去。
  领地赐权文件盖有正式的王徽与刻印,将紧随在爵位授予后送出。
  想知道为什么是伯爵之位?这就是答案。
  依兰斯拉王国的法典与王言所述,伯爵以上便拥有被授予领地的资格。
  他不要萨尔泰只是成为贵族。他要他不但是贵族,还得以贵族的姿态去收拾制度与历史留下的烂摊子。
  ......陛下不怕萨尔泰两手一摊,什么行动也不采取吗?只顾享受权力与地位,不负领地责任的贵族可多的是。
  那个人看清了那片即将被赐与的土地,眉头紧皱。
  「他不会的。」
  桌前的王笑起来。
  「他会气得要命,会说一些不太能入耳的话,而我会宽宏大量地原谅他。」
  但亚摩斯?萨尔泰绝对不会撒手不管,国王十分笃定。
  这是他的体恤与惩罚,一个小小、小小的,或许还有点有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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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清无云的天空下,一队十来辆马车组成的车队行进在山丘与牧草的乡间小路,水洼被接连不断的车轮与马蹄辗过,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组轮子,轮子却停在了混浊的水中。
  车门打开,摇摇晃晃走下一个人,他颤抖着膝盖走到路边丛生的杂草堆里,弯下老腰,一阵不太美妙的反呕声传出来。
  随车同行的人们已见怪不怪,清空胃袋直起身来的人也见怪不怪。
  车厢传来重量压上的震动,罗奈尔德的目光从书上移,亚摩斯苍白着脸坐在他对面,用手帕擦干净了胡子上的秽物,不太稳的手从怀里掏出烟斗与烟盒,烟盒打开,空的。
  继脸最臭的新封伯爵后,两个月前的亚摩斯达成了对国王赐予的封地暴跳如雷的新里程碑,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锁了整整叁天。
  刚开始还能听见那隐隐约约的咒骂,随后是偶尔会传来的重击声。罗奈尔德一边把装有水与简单食物的篮子放在紧锁的房门旁,一边朝税务处的同事们歉意一笑。
  往好处想,有声音至少代表里面的人还有呼吸。
  第四天门打开了,蓬头垢面的亚摩斯走出来,他脸上没有表情,只说了一句他得去看看。
  第一次前往那个地方时他可比现在惨多了,一周的路途硬生生拉成了半个月,唯一不变的是笔直向前的视线。
  那是块比资料上还棘手麻烦的土地,无处可去的人们混合了异国的血脉,在堆积的垃圾中建筑起安身之所,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不拒绝。
  罗奈尔德移开双眼,亚摩斯沉默看着。
  土地的眼睛嘲弄地回视过来。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真正地踏上那块地,没有宣告自己的身份,原路返回,连停下来呕吐的地点也分毫不差。
  回到王都的亚摩斯照常生活、照常工作,偶尔叼着没有烟的烟斗对着空气出神。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出去,以那封信为起点开启了行动。
  除了留给儿子的那一份,亚摩斯兑现了名下全数资产,用尽一生的人脉与尊严,骚扰所有他骚扰得到的人,无论是曾经同窗的土地监察官,还是留过人情的皮革商,甚至一面之缘的领地领主,无一幸免。
  他在复杂的目光里付出痛而昂贵的代价,亦确实获得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后来,亚摩斯给了罗奈尔德一份其他税务官的推荐函,告诉罗奈尔德他已经递交辞呈,并且不打算等上头批准。
  「你没想过失败吗?」
  罗奈尔德没有接那封推荐函。
  亚摩斯没有收回拿着推荐函的手。
  「对我来说是失败,对他们来说又是什么?」
  垂着眼,头上多了些花白的长须男人站在黄昏的光中。
  总得有人试一试。不是吗?
  面前的人正盯着空空的烟盒发愣,罗奈尔德伸手探入外套口袋,拿出了一个新的打开,用烟草替他填补了烟斗的黑洞,拿出火柴点上。
  白色的烟慢慢成为两人间的布幕,亚摩斯在幕后别过了头,罗奈尔德重新打开手里的书。
  马车脱离水漥,再一次向前驶去。
  栖身在碎片中的土地再一次迎来了它名义上的主人——那个略显疲态、腰背笔直的中年男人。
  这次男人踏过了上次停留的外围,带着光鲜亮丽的人与车,一步步穿过渐渐聚集的居民们,踏定在群落的中央。
  男人与他的五位翻译一字排开,由男人先行,翻译们缀在后头转换。他说土地承受的危险与他们拿到的报酬不成正比。既然都要做,那不如选最稳当,最有机会延续下去的方式。
  短时间的暴利是不可信的。以伤害他人的方式拿到手的东西,终究会以被伤害的形式失去。
  土地冷冷地看着男人,男人却又说他不要土地相信他。
  他希望土地相信脚踏实地也可以长出生存的果实,相信抬头挺胸的生活不是仅存在仰望之中。
  土地忍不住了,漂亮的空话谁都会说,就为了讲这个把他们聚集过来?
  「有人能告诉我,这块地上为什么总是充满臭味与脏污吗?」男人接着提问。
  「......这是什么问题?不会自己用眼睛看吗?不远处便是王国最大的肉类处理地,所有屠宰之后没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扔到这个垃圾场。」
  「非常优秀的回答。你叫什么名字?」
  「……安得卡。」
  「好名字。」
  男人笑了笑。
  「安得卡。你能说说这些垃圾具体是什么吗?」
  安得卡面色变得难看,他环顾四周,仿佛第一次看见了垃圾的种类,他犹豫着给予垃圾们更准确的名字。
  「……血……血淋淋的皮……废弃的肉块,剩下来的骨头。」
  摇摇晃晃的人们包围过来,男人没有退缩。他让随从拿出大块木板,排列在喧闹的聚集地中央,木板上没有文字,而是一些浅显易懂的图样。
  皮革、油脂、骨制工具、骨工艺。
  「现在的垃圾,在未来不一定也是垃圾。」
  男人一掌拍在木板上,他面色依旧苍白,声音随着这一掌放大了些。
  「我是亚摩斯?萨尔泰。我带来了足够的金援、技术与人才,但要走向期望的未来,我还需要你们的力量。」
  可以不相信,可以继续用现有的方式活下去。
  「选择权在各位身上。」
  背负他人的命运与未来,负重前行,有人觉得崇高,有人觉得虚伪,亚摩斯却有不同看法。
  倘若明白历史曾经带来了巨大的苦痛,又怎么会觉得这样的苦痛能被代表,能被一厢情愿的拯救?
  他的骨头不允许,做不到那样的傲慢,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所以他用自己开了一条扑朔迷离的路。
  路上的泥与污水沿着裤脚往上爬,赤裸的脚、破着洞或磨损严重的鞋、各种样式的皮靴、马蹄与痕迹累累的车轮,此刻都站在了同一块地上。
  风混着臭气,是腐烂的皮骨与耸动的人群。
  谁也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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