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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案上的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沈确坚毅而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魏静檀静静听着,他明白,落鹰峡的那场埋伏,是缠绕在沈确心头的一根毒刺,昔日同袍喋血,自身几近殒命的惨烈,与功勋被质疑的屈辱交织,早已成为他必须剖开的毒疮。
  沈确要以身为饵,不仅要试探孙绍那看似纨绔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惊慌与算计,更是要将那潜藏在谜团深处的黑手,逼到明处来。
  凶手的刀锋指向定北侯,其目的会不会与我们相同?
  若当真如此,敌人的敌人,可否暂时成为盟友?
  第90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1)
  翌日,定北侯府门前车马辚辚,白幡在微凉的晨风中无力招展,低回的诵经声如同沉郁的阴云,笼罩着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
  络绎不绝的官员勋贵们身着素服,人人脸上都挂着适宜的悲戚,然而在垂首揖让、眼神交汇中,那些凑近的低语里,藏着的尽是议论与揣测。
  沈确与魏静檀一身素服踏入灵堂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原本低抑的啜泣声和交谈声渐渐止住。
  孙绍一身粗麻重孝,跪在蒲团之上,正将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跳跃的火光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眼睑红肿,一副哀毁骨立的模样。
  听闻通传,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沈确撞个正着,手中捻开的纸钱被无意识地捏出深深的褶皱。
  就在那一刹那,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在他眸底疾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火光摇曳造成的错觉,随即又被深重的悲恸迅速覆盖。
  “多谢沈少卿,前来送家父一程。”孙绍的声音沙哑不堪,带着浓重的、仿佛撕裂般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丧父之痛。
  “世子节哀,此乃理应之事。”沈确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缓缓扫过灵堂,最终落回孙绍脸上,意味深长道,“况且,以你我的交情,又何必言谢。”
  说罢,沈确的手状似无意的拍他肩上,这句话轻飘飘的,但孙绍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沈确不甚在意的又道,“定北侯一生为国,功勋卓著,此番遭奸人所害。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以告慰侯爷在天之灵。”
  孙绍深深低下头,叉手回礼,哽咽道,“为家父雪冤报仇,是我身为人子,此刻唯一的念想了。”
  他的哭腔悲切动人,姿态卑微而哀恸,还是一副老样子,任谁看了难免心生怜悯。
  沈确上前,依礼上香,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定北侯的棺椁,缓缓三揖,烟雾袅袅升起,在他沉静的眉眼间缭绕。
  魏静檀紧随其后行礼,目光却如微风般扫过灵堂两侧垂首侍立的家奴。
  果然如祁泽所报,这些人虽身着素服、姿态恭谨,但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即便在悲戚的氛围中仍保持着军旅特有的警觉,分明是经过沙场锤炼的好手。
  恰在此时,沈确的兄长沈砚也前来吊唁。
  他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步履沉稳。
  与沈确私下里那种内敛的沉静不同,沈砚的威严是外放的,带着北衙禁军统领的压迫感。
  “孙世子,节哀。”沈砚的声音低吟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
  他扫了沈确和魏静檀一眼,径直走向灵前,接过仆人递来的香,三揖之后,动作利落的将香插入香炉,与沈确那三柱轻烟袅袅的香并列。
  孙绍在沈砚面前,姿态愈发内敛,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哽咽着,“劳烦沈将军亲至,家父若在天有灵,必感念将军高义。”
  沈砚转过身,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孙绍身上,“定北侯乃国之柱石,遽然薨逝,陛下听闻深感痛心,勒令大理寺揪出元凶,以正国法,以安忠魂。”
  他的话语字字千钧,砸在灵堂的白幔上,回荡起一片肃杀。
  孙绍深揖谢过。
  一旁的沈确对着兄长颔首致意,“兄长来了。”
  沈砚的目光掠过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礼数既毕,随我一道吧。”
  沈确应声,朝孙绍微微叉手,“世子保重,沈某先行一步。”
  沈砚不再多言,眉宇间带着凝重与疑虑,转身离去。
  他们径直走出定北侯府,将那片压抑的悲声与缭绕的香火气隔绝在身后,阳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阿确!”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环视四周道,“你可察觉,今日侯府之内,气氛有些不对?”
  沈确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回望向灵堂方向飘摇的白幡,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兄长眼力依旧精准。他们确实不是普通仆役,是孙绍从京畿大营带来的亲兵。”
  沈砚闻言,心头骤然一紧,浓眉深蹙,“他调亲兵充作仆役?这么做未免也太大胆了。难道是怕那凶手胆大包天,赶尽杀绝?”
  “倒也不尽然。”沈确的目光落回兄长紧绷的侧脸上,唇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或许,他防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凶手。”
  他话音一顿,阳光在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兄长可还记得,当年落鹰峡一役,我遭遇的伏击?”
  “落鹰峡?”沈砚瞳孔微缩,那是他弟弟此生最大的伤痛与耻辱,他从不轻易提及,“那次埋伏,不是铁勒精锐所为吗?”
  沈确缓缓摇头,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去揭开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终于,他开口,直视着沈砚瞬间震惊的双眸,一字一顿道,“不是铁勒人。兄长,落鹰峡的那场埋伏,是我们自己人。”
  沈确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沈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自己人?”沈砚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哑,他下意识地再次环顾四周,确保无人窥听,“阿确,说这话可得有证据。”
  沈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取出那枚破旧的护身符摊在掌心。
  “孙绍的护身符。”沈确的声音低沉,“落在落鹰峡的崖壁之上,这东西他贴身带着且从不离身。”
  沈砚的目光在那枚小小的护身符上,眉头紧锁,方才的震惊逐渐被审慎取代。
  转而却冷静道,“一枚护身符,能说明什么?说明他亲至现场?还是说明他便是内奸?仅凭此物,不足为证。”
  沈确看着兄长,眼中有血气未散的恨意,更有一种无法立刻手刃仇人的痛楚。
  “我知道!但既然有这东西,有些事便不是空穴来风。”他攥紧了拳,护身符的盘扣硌着他的掌心,“全军覆没,只我一人侥幸生还。兄长,这个仇我必须报。”
  “我自然是信你的。”沈砚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沈确身上那些看不见的旧伤疤,“当年的事,我恨不能与你同行。但如今我们要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你要指控自己人,尤其是牵扯到京城里的人,必须要铁证。仅凭一枚谁都可以拥有的护身符,太单薄了。它会让你,让我们沈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确下颌绷紧,他知道兄长是对的。
  这枚护身符是一个引子,一个方向,却绝非能一锤定音的证物。
  那场屠杀被掩盖得太好,背后的黑手藏得太深。
  沈确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寂,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证据我会去找。无论是孙绍,还是他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砚猛地眼头,眼中已是一片担忧之色,“阿确,你打算如何?”
  第91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2)
  眼下海晏河清,只要民不举、官不究,便可粉饰太平,将种种龌龊按下不表。
  可魏静檀心里清楚,当年落鹰峡的事,如同恶鬼般啃噬着沈确的身心,如今抓到一丝线索,他绝不会放手。
  就是这种一旦认定,便十头牛也拉不回的性子,才让沈砚对此既痛心又为可预见的结果感到忧惧。
  “阿确!”沈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兄长的威严,“此事绝非你一人之事,更非逞一时之勇可为。定北侯是何等身份?若他背后真人,其势力恐怕已盘根错节,深入朝堂骨髓。你单枪匹马去查,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确紧抿着唇,他何尝不知其中凶险?但每夜梦中袍泽染血的面容、坠落深渊时耳畔的呼啸风声,都逼得他无法后退。
  “兄长,我……”
  “听我说完!”沈砚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你要查,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三件事。”
  沈确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第一,此事绝不可再对第四人言,包括父亲在内。并非不信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安全,沈家也越安全。”沈砚语气凝重,“第二,不得擅自行动,尤其是接近孙绍或其相关之人。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一切需从长计议,暗中布网。”
  “那第三呢?”沈确问。
  沈砚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第三,若想成事需借力而为,时机未到,不可贸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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