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铁勒使臣入京,沈少卿很忙吧?”
自从连琤知道,当年军报是被人仿写替换后,对沈确的言语里,难得褪去了几分惯有的讥诮,偶尔还能窥见一丝休戚与共的神色。
沈确拂衣落座,筠溪斟了盏茶轻轻推至他手边,之后退了出去。
“白日尚可应付。”他接过茶盏,说得云淡风轻,“只是入了夜,这群草原狼怕是不肯安生。”
铁勒人多年未踏足大安都城,此番借新帝登基之机前来,目光中尽是虎视狼顾之相,其心岂会单纯?
沈确不得不防。
魏静檀问,“连府尹,白日托你查的兵部驾部司记录,可有结果?”
沈确垂下了眼眸,指尖覆在青瓷茶盏上的纹路。
此前他一直认为是非对错总有公论,也不理解素来正义威严的父亲,唯独在这件事上流露出罕见的忧惧。
如今他忽然明白,父亲担心的从来不是真相本身,而是执意求证的他,会将整个沈家推向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里,万劫不复。
他本想亲自去查,可父亲沈夙多次明里暗里的阻拦,未必会如他的愿,最终他还是觉得,将此事交给连琤最稳妥。
“驾部司上面的记录与驿站的记录完全对得上。”连琤从怀中抽出一张薄纸,动作随意地放在案上,“只是我派出去的人无意间发现,当年经手所有这些记录,并负责边境军报传递调度、核查的一名主事,在送军报的驿使抵达京畿后三日,突然暴病身亡了。”
沈确凝视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声线低沉,“既然军报离开边城直到抵京的时间能对得上,也就是说,他们在最后一段交接的记录上做了手脚,实际送信的早就换了他们自己人。”
连琤颔首,“应是如此。仿字迹,造假印,重封蜡。最后让自己的人,把那份足以乱真的军报,直送皇城。”
“论条件,当年谁能做成这件事?”沈确喃喃自语问。
魏静檀拿起那张记载着驾部司记录的纸张,“军报八百里加急,若要在时限内偷梁换柱,此人必得提前知晓有一封军报正驰往京城。”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陈响贪墨军备粮草,走投无路下极可能向幕后之人求救。”沈确沉吟道,随即又蹙起眉头,“可那人非但未施援手,反而将计就计,将贪墨一案栽赃给纪家,最后陈响一家不等御史审问便自缢而亡,此案最后死无对证。”
“边城虽天高皇帝远,但要安插人手、打通关节又岂是易事?”连琤展开折扇,语气冷然,“更不用说关闭互市后,边境贸易这块肥肉就此搁置。若我是幕后之人,断不会轻易舍弃这棵摇钱树。如若他提前知晓,一切尚有余地,没必要行断尾之举。”
魏静檀道,“当年今上尚幽闭府中,安王虽借岳家之势在军中有几分根基,但其影响力终究限于京畿。要说既有雄厚财力又能将手伸向边关的,当时唯有长公主。而且同安王政变的那群私兵,以他的家底俸禄,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想到他们如今势如水火,沈确讥讽一笑,“也是为难他们当年能联手。”
魏静檀微顿,抬眼时目光渐沉,“若背后布局另有其人,那此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恐怕远超当年作乱的长公主与安王。他不仅要将水搅浑,更要让所有人都成为他棋局中的棋子,甚至连造反这等滔天罪责,都让别人来担。”
连琤眉峰紧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与螳螂皆引人注目,而黄雀只需静待时机。能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那他等的又是什么?”
“或许这只黄雀当时羽翼尚且不丰吧!”魏静檀揣手道,“若想取之、必先予之。时机成熟,取而代之。”
他们各自沉默间,一阵琴音自窗外飘来,时断时续,偶有错音,与楼内的丝竹管弦交织在一处,尤为明显。
连琤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魏静檀侧耳凝神,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沈确缓缓起身,步履无声地移至窗边。他并未立即推开窗棂,只是静立阴影之中,透过细缝向外望去。
夜雾氤氲,窗外窄巷深寂,联排的院落隐在昏暗里,唯见零星灯火。
那琴声仍不知从何处传来,调子是坊间常见的小曲,但弹奏者指法生涩,音节滞碍,似是初学之人正在苦苦练习。
“还是那个人。”连琤不知何时已走到沈确身侧,低声说道,“此人琴技未见长进,如此倒也刻苦,看来是天赋差了些。”
沈确目光仍凝在窗外某处,“错音依旧,我听着还不如前几日呢!”
门外响起轻叩,筠溪端着茶点推门而入,见他们在听楼外的琴音,她将托盘轻置案上。
“此人时不时的就会弹上一段,每一次曲目皆不同。”她疑惑道,“照理说,练习琴技总是要一首练熟了,再换下一首。可此人却不同,他好像并不在意琴技高低,有种信手胡来的感觉。”
连琤挑眉,“他总这样吗?”
筠溪点头,“每七音必错其二,错音的位置,次次皆不同。”
魏静檀原本慵懒倚在窗边的身子突然绷直,眸光骤凛,“错音成律,那便不是错音了。”
此话一出, 此刻听在耳中的琴音,好似每一个音符都暗藏玄机。
筠溪会意,立即取来纸笔。
此时楼外琴声又起,是一首《阳关三叠》。
连琤执笔,以宫商角徵羽代之,将异常音律之位次逐一记下。
一曲终了,连琤放下笔,拿起宣纸仔细研究,这些音律对应之数按乐谱序列重新排布,根本杂乱无章。
筠溪尝试以乐理推演,将错音连缀,低声哼唱了几句,旋即摇头,“不成调,亦不成句。”
沈确在一旁凝眉思索,轻声道,“若不是传递讯息,那或许,只是弹琴之人随心所欲的嬉戏?或许我们想得太复杂了。”
连琤摇头,指着一个重复出现两次的特定错误音组合,“看这里,还有这里。虽是不同曲目,但这处错误的指法习惯,或者说刻意为之的痕迹,极其相似。非精心设计,难有此种巧合。此人绝非信手胡来,而是刻意在每个曲子固定的段落,嵌入这些错音。”
魏静檀表示同意,“此人目的定然存在,只是这‘律’所依循的法则,或许无关乐理,而是另有所指?”
他说罢,转头嘱咐筠溪,“若此人再弹,你警省些,把它记下,或有新的错音规律,两相可印证。”
连琤闻言轻笑一声,指节轻叩案面,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这般费心藏意于音,这弹琴之人,倒是个有趣的妙人。”
第72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2)
三人正讨论着扰人的琴音,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祁泽叩门而入,额上沁着细汗,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径直走向沈确。
“大人,那史思不见了。”祁泽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掩不住语气中的焦急,“一个时辰前他说要休息,人却从后窗溜出,直往西市去。我们的人悄悄跟上,结果在西市人潮中跟丢了。”
沈确神色一凛,有些不悦的问,“什么时候的事?”
“不超过两个时辰,属下已命人在西市各出口设哨,尚未见其踪影。”
沈确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风,烛火为之倾斜。
听到他们二人对话的魏静檀也随之站起,“我同你去。”
对面的连琤抿唇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还是留在这吧!也别逗留太久,早些回去。”沈确说罢,开门离去。
明月当空,夜色已浓,街上仍灯火通明。
沈确与魏静檀快步穿行于行人之间,祁泽紧随其后。
魏静檀担忧道,“左贤王今日刚到便闹这么一出,是为了试探我们,还是真的急着要见什么人?”
“试探也好,急着见谁也罢,只要我还有口气,决不能让他在大安有可乘之机。”沈确边说着脚步未停。
西市入口处,一名作贩夫打扮的侍卫悄然迎上,低声道,“大人,一刻前有兄弟说见过一形似那史思的人,进了浮白酒肆后再未出来。”
浮白酒肆位于西市深处,后巷连着水渠,渠上有供人便利的小船往来载客,若那史思进了那家店,便如游鱼归海。
三人在西市的喧嚣中穿梭,街角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夜风裹挟着商贩嘹亮的吆喝与陌生的异域语言,将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吞没其中。
魏静檀的目光,扫过两旁灯火通明的胡人酒肆和摆满奇珍异宝的摊位。
临近酒肆,沈确在一个波斯地毯摊前收住脚步,他信手拈起一块织金地毯的流苏,状似随意地摩挲着质地,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 投向斜对面一座三层高的楼阁。
彩绘灯笼将‘浮白’二字照得通明,楼内丝竹声声,人影绰绰。
“祁泽!”沈确头微微一侧,“你从后巷绕,看住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