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那群蛮子素来使弯刀、挽硬弩。
可如今细想,为首那人覆着铁面,手中兵刃寒光森然,形制诡谲,绝非草原常见的制式。
祁泽嗓音陡然一滞,喉间如哽了块炙炭,“这么说,当年那支伏兵,根本就不是铁勒人?”
他指尖的药膏已然凝固,却浑然不觉,他至今仍记得,西南夹道的风卷着沙砾拍在脸上的感觉,他带着另一拨兄弟奉命策应,却成了毕生憾事。
沈确取过青瓷药盒,指尖挑出一抹琥珀色的药膏,那药膏带着淡淡的当归苦香,在淤痕上化开时,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祁泽目光盯着沈确,指甲楔进掌心,洇出几道月牙状的血痕,而沈确的沉默依旧纹丝未动。
两年来,多少次午夜梦回,沈确都能听见落鹰峡的风声裹挟着弟兄们最后的嘶吼。
如今这身绯红官服却成了他苟活于世的枷锁,他恨不得那日的羽箭能再偏三寸,这样他的牌位此刻便也能安安稳稳的供在忠烈祠里,总好过如今独坐高位,受这日夜凌迟般的煎熬。
祁泽未曾亲历落鹰峡的血战,却比他更恨,恨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恨这世道不公;更恨自己当时为何不在场。
这份恨意纯粹而锋利,沈确凝视着他,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但祁泽的恨与他终究不同。
因为祁泽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没有亲眼见过断枪折戟插满峡谷,更不曾亲手合上那不肯瞑目的双眼,所以他的恨里仍带着天真,固执地相信仇恨就该是干净利落的。
“如果魏静檀说的没错,当年的伏兵是长公主的人!”
“慎言。”沈确齿间挤出二字,面上仍是一潭死水,“无凭无据,此乃诛心之论。况且污蔑皇亲,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早就没九族了。”祁泽倔强的起身,“这就将魏静檀抓过来问清楚。”
“站住!”沈确拍案而起,怒道,“他那套说辞连自己都圆不全,你信他?”
祁泽身形骤然僵住。背对着沈确的肩胛骨在官服下剧烈起伏,像困兽挣不开铁笼。
良久,他慢慢转过来,下唇被咬得泛白,“属下只是,不想让兄弟们枉死的英灵无寄,连仇人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沈确的皂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在祁泽身前半步,手拂过他歪斜的交领,“当年的事我们必然要查,但你记住,我们查的是真相,并非当朝长公主。”
“大人!”祁泽一愣,“您这话何意?”
“真相绝非依附于人身之浮萍,亦非可随意攀折之草木。既然想报仇那便拿出证据来,不可靠臆测定罪,更不由怒火裁决。要祭奠英灵,就拿染血的铁证来。”
祁泽攥紧拳头,半晌才哑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属下,冒失了。”
第35章 香烟烬,金步摇(8)
户部的户籍记录从魏静檀出生开始,对他幼时外貌的描述除了凝脂点漆、日角珠庭之外,毫无特别之处。
而后直接便是他前年入京赶考时的户籍登记,与生员记录一致,双瞳剪水、面白而羸瘦。
前后外貌描述大同小异,无半点增减。
而且生员记录上有记,魏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户,世居江南村落,家中有两亩薄田。
当年爆发的那场时疫之后,魏静檀成了孤儿,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从乡试一路考到殿试。
科举之路素来是艰难险阻,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打通门路,想要绕过这一坎。
魏静檀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说是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
祁泽眉头紧锁,一脸认真的问,“可那个魏静檀,大人不是让人查过他的底细吗?”
沈确将药罐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早些年江南那边不太平,有匪乱和天灾,甚至连官衙都被闹事者烧过几次,有些案牍文书自然没被保留下来,所以户部的户籍存档也是有限的。”
“更妙的是。”他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以魏静檀的出身,连寒门都称不上。一个食不果腹、远离朝堂的孤儿,既无家学渊源,又无名师指点,不仅进士及第,分析起局势却能鞭辟入里。”
祁泽虽是武人,但也明白科举之路的艰辛,想不透的困顿道,“他们魏家祖坟是冒青烟了么!”
魏家先祖积了什么德,沈确不知,“这样的眼光、见识,应该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吧?”
祁泽凝眉揣着手感慨道,“他当初若是有门路,何至于窝在城外写话本,这一窝就是一年多,也太沉得住气了!”
沈确的指节在紫檀案几上叩出三声闷响,像在叩问某个无人应答的谜题。
他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当初只因厌憎大理寺的龌龊勾当,不过是想在浊世里捞起一株干净的萍草。
怎料随手一挽,竟从万千浮浪中精准攥住了自己的命门。
叹息悬在半空,心头却浮起一丝陌生的钝痛。
他倏然蹙眉,竟是失望?
有句话魏静檀说的没错,原来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一直对魏静檀存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期许。
可究竟在期许什么?
不过是某个转瞬即逝的眼神里,曾闪过几分似曾相识的温润。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何曾有过半分相似?
那个执卷浅笑的如玉少年,或许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葬在某处无人知晓的山林;纵使尚在人世,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城府深沉的魏静檀?
他摇头苦笑,窗外的暮色正一寸寸漫过他的眉梢。
傍晚,沈确从皇城出来的时候有些晚了,刚到家门口,宵禁的鼓声也正好敲完。
平日里他去皇城当值,家门总是用一把铜锁锁住,眼下门却虚掩着,铜锁已经不见。
他推开门,院子里草丛齐整,中央铺的青石路面也有清扫过的痕迹,显然是魏静檀先他一步回来了。
门扉在身后合拢,他看见铜锁完好的挂在门后,转身朝魏静檀的院子走去。
他穿过回廊,夜风卷着微湿的草木气拂过衣摆。
魏静檀的院子里只亮着一盏孤灯,刚一进院门就看见他坐在窗前,低头蹙眉咬着笔杆,不知在冥思苦想些什么,就连沈确走近都不曾发现,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沈确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见他始终不抬头,沉声问,“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魏静檀一激灵,吓得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抬眸看见是沈确,怒极反问,“我还想问,堂堂鸿胪寺少卿,进别人院子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都站半天了,谁让你不抬头。”沈确看他面前的几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房内的地上四周也散落了不少揉皱的纸团,“你在写话本?你不是有俸禄了么,为何还要写?”
魏静檀的笔尖在砚台里重重一旋,垂下头继续写,“李掌柜待我不错,我不能撂挑子不干,弃他的生意于不顾。再说了,还有那么多爱看话本的主顾,我不能撒手不管,做人做事总要有始有终。”
沈确喉结动了动,讥诮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恭维了一句,“没想到,魏录事还挺有原则和担当。”
魏静檀听他这话言不由衷,撵人道,“你还有事吗?没事别打扰我思绪!”
“你自己写不出来怪我?”沈确玄色官靴踹开雕花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去,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可真是个孝子,大仇得报竟还有心情写话本!可你今日就算不备下三牲醴酒,点上三柱高香也好,起码告慰令尊令堂在天之灵。”沈确随手拨开散落的稿纸,在罗汉榻上斜倚下来,又伸手给自己倒了盏茶,悠哉道,“户部尚书郭贤敏如今被下狱,算起来这幕后凶手,应是你半个恩人。你给连琤出谋划策,让他可软柿子捏,不会就是这个目的吧?”
“少卿大人抬举!我要是有未卜先知之能,钦天监岂不更适合我。有捷径不走非要去参加科考,难道我这辈子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少在这跟我装可怜,我不吃你这套。”
“这就可怜了?大人果然悲悯。”
魏静檀好不容易来了灵感,低头把想到的写在旁边的废纸上以作提醒,边回答道,“况且仇人尚且在世,就不算大仇得报,等他身首异处那日,我再告慰亡灵也不迟。”
“你倒拎得清!我还以为魏录事不敢面对父母牌位呢!”
魏静檀忽然转身,案上烛火将他眉眼照得半明半暗,“圣上这次雷厉风行,只向下追责,少卿大人可知原由?”
“这也让你瞧出了端倪?”沈确眉头一蹙,“你直说便是,何必多此一问。”
“听说御案上言官弹劾的折子颇多,几乎是将郭贤敏按死在砧板上,可这么大的事却并未牵扯旁人。大人可算过一笔账?”
魏静檀提着一支毛笔,坐到沈确对面,随手从地上捡了一张相对空白的纸,摊开边写边道,“江南稻米产量高,饥荒之前皆是丰年,以亩产一石,并配合大安粮食税赋来算,一户农民耕作三年,除了平日吃穿用度,可积攒下一年的余粮。可江南道为何不到半年便饿殍遍野?这么关键的时候,负责调运的郭贤敏就算再利欲熏心,也不至于一粒米都运不进江南吧?况且此事,还被瞒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