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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煎熬等待

  第叁十九章 煎熬等待
  方舟团队提取了原初礼脑中那理论上可达98%的记忆数据后,配合文冬瑶残留的2%意识碎片,立即启动了Ark-02的制作程序。
  “工期需要多久?”裴泽野问,声音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沙哑。
  首席工程师看着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无法确定。Ark-01我们做了五年,但那时是摸索阶段。这次……我们有完整的技术路线,也有原先生的记忆作为核心模板,但文女士的意识碎片太微弱了,我们需要小心翼翼地搭建框架,避免那2%在载体构建过程中逸散。”
  他顿了顿:“我们会尽快。但‘尽快’可能是叁个月,也可能是一年,甚至更久。这取决于那2%的稳定性,以及与原先生记忆的融合度。”
  没有承诺,只有不确定。就像悬在深渊上的绳索,不知道它何时会断,也不知道它最终会通向哪里。
  原初礼和裴泽野回到那栋突然变得空旷冰冷的房子。玄关处还放着文冬瑶那天匆匆离开时换下的家居拖鞋,客厅茶几上有她读到一半的纸质书——在这个全息阅读的时代,她固执地保留着这个习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那款淡淡柑橘香。
  第一个星期,他们还能互相通报进度。
  “方舟那边说初步框架搭建顺利。”
  “神经接口测试通过率比预想的高。”
  第一个月,他们开始各自寻找事情填充时间。
  裴泽野把更多精力投入工作,可会议间隙总会失神。原初礼则开始系统性地学习仿生体机能优化,将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不断升级的设备——如果她回来,他要以最好的状态陪她。
  第叁个月,沉默开始蔓延。
  客厅的大落地窗外,四季更迭。春日的樱花开了又谢,夏日的蝉鸣聒噪而来,秋日的落叶铺满庭院,冬日的初雪悄然降临。
  一年过去了。
  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只有偶尔从方舟团队发来的、措辞谨慎的进度简报:“融合测试中”、“稳定性验证阶段”、“遇到技术瓶颈,正在攻关”。
  等待是最残忍的凌迟。时间被拉成细丝,每一秒都清晰可感,却又漫长得没有尽头。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时而明亮,时而黯淡,烧灼着他们的耐心和理智。
  他们开始不约而同地避开关于时间的讨论。五年——这个制作Ark-01的时长,像一个幽灵,盘旋在屋子里。他们害怕那个期限,更害怕连这个期限都是奢望。
  又是一个深夜。窗外是都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流光,屋内却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裴泽野从酒柜深处拿出一瓶琥珀色的高年份威士忌,两只水晶杯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冰块落入杯底,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原初礼。
  “喝点?”裴泽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原初礼看着那杯荡漾着金色光泽的液体,没有立刻去接。他抬起眼,那双与人类一般无二、却永远不会因酒精而迷蒙的眼睛看向裴泽野。
  “但我可不会醉。”他说,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仿生体的代谢系统可以分解乙醇,但不会产生神经抑制作用。
  裴泽野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容,更像疲惫的弧度:“不醉……那你怎么解压?”他仰头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感,仿佛能暂时烫平心口的皱褶。
  原初礼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酒杯。冰凉的杯壁贴合他模拟出的皮肤温度。
  “清醒面对就好。”他将酒杯握在掌心,没有喝,“我不需要酒精麻醉自己。痛苦、焦虑、等待……这些都是需要被清楚感知和处理的数据。逃避只会让判断失真。”
  他顿了顿,看向裴泽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接着说:“但我可以陪你喝。”他仰头喝下。
  裴泽野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那里没有往日的敌意或算计,只有同样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奇异的基于共同等待而生的微妙共鸣。
  “呵。”裴泽野低笑一声,举了举杯,“谢了。”
  最初是沉默地喝。酒精慢慢软化了一些无形的壁垒。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滑向了遥远的过去。
  “记得你八岁那年,非要把我的无人机拆了研究内部结构吗?”裴泽野晃着酒杯,眼神有些飘远,“装不回去,急得快哭了,最后还是我帮你瞒过你爸。”
  原初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哭。是……策略性示弱,换取你的帮助。而且我后来不是自己做了一个更厉害的吗?”
  “那个‘更厉害的’第一次试飞就撞碎了我爷爷的古董花瓶。”
  “……意外。”
  “赔了我整整一年的零花钱。”
  “你当时明明说不用我还。”
  “我后悔了。”
  “嗯?”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几乎同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消散在空气里,却留下了一丝的暖意。
  话题无可避免地,还是绕到了那个名字上。
  “她第一次赢我棋的时候,”原初礼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声音很轻,“笑得特别得意,眼睛亮得像星星。明明是我让了她叁步。”
  “她在葬礼上,抓着我衬衫哭的时候,”裴泽野低声说,“手指冰凉,一直在抖。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也没反应,好像整个世界的温度都被抽走了。”
  “她喜欢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双皮奶,但总嫌太甜,每次都要我吃一半。”
  “她备课到深夜时,会无意识哼一首很老的调子,很好听。”
  “她生气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挑得高一点点。”
  “她撒谎时,会不自觉地摸耳垂。”
  细节,无数的细节,从两人口中流淌出来。有些是共同的记忆,有些是各自独享的片段。它们拼凑出一个更完整、更鲜活的文冬瑶,却也像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最软的地方。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不再是尴尬或敌意,而是沉甸甸的寂静。那个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也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女人,此刻不在任何地方,又仿佛无处不在。
  良久,原初礼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或许早就该问,或许永远不该问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裴泽野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杯中所剩无几的酒液喝完,辛辣过后是绵长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抬起头,没有看原初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反问,声音低哑:“你呢?”
  原初礼没有犹豫,答案清晰而平静,仿佛早已在心中确认过千万遍:“见她第一眼。”
  在医院苍白的长廊里,那个穿着病号服、眼睛因为好奇而格外明亮的女孩,探出头看他手里捧着的《银河系漫游指南》。那一刻,某种东西就在他年轻的生命里尘埃落定。
  裴泽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原初礼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见裴泽野用同样平静、却带着某种深刻复杂情绪的声音说:“那我也是。”
  在原初礼分享的第一段全息视频里。那个在病床上还笑得眉眼弯弯,偷偷对镜头比“嘘”的手势,然后小声说“阿礼,你这个朋友好酷,设备好高级”的女孩。隔着冰冷的屏幕和数据流,某种不该滋生的东西,悄然破土。
  原初礼握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向裴泽野,后者终于也看向他。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有坦诚。
  “早知道,”原初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不和你分享那些视频了。”
  如果不知道,如果从未见过,如果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没有土壤……后来的许多事,会不会不一样?
  裴泽野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不见底:“迟了。”
  是啊,迟了。从看到的第一眼起,就迟了。从在葬礼上扶住她的那一刻起,就迟了。从他以“替阿礼照顾你”为名靠近时,就迟了。从他终于说出“给我一个机会”时,一切早已无法回头。
  酒精让裴泽野的思维有些迟缓,也让某些一直紧绷的防线变得松动。他看着对面那张属于他早已逝去的兄弟,却又承载着某种延续的青年面孔,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头,或许也悬在对方心头的问题:“如果她回来……”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无比。
  原初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杯中分毫未减的酒液,那琥珀色的光泽倒映着顶灯,也似乎倒映着无数过往与未来的可能。
  许久,他才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如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明知生命将尽却仍执着于某个计划的少年。
  “如果她回来,”原初礼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重逾千钧的分量,“我什么都听她的。”
  不是争夺,不是占有,不是计算得失。
  而是将选择权,完全地、彻底地,交还给她。
  无论那选择是什么。
  裴泽野看着原初礼,看着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作伪的平静与决然。酒精带来的微醺感似乎在这一刻褪去,更深的东西攫住了他。
  这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与……可能同样存在的答案。
  如果她回来……
  裴泽野缓缓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拿起酒瓶,将两人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满。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而是举起杯,看向原初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同样清晰:“如果她回来……我也一样。”
  不是让步,不是妥协。而是历经了漫长的、几乎将他摧毁的等待后,终于意识到,比起失去她的痛苦,一切规则、算计、占有欲,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的存在本身,高于一切。
  原初礼看着他,似乎从他眼中读懂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也举起了自己那杯一直未动的酒。
  两只水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
  “叮——”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对某个不确定未来的、苦涩而坚定的致敬。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对于原初礼来说,这只是带着特殊风味的数据流。对于裴泽野来说,这是今夜最后的麻醉。
  但这一刻,醉与不醉,似乎已不重要。
  他们共享着同一片没有尽头的等待,也共享着同一份渺茫却不容放弃的希望。
  窗外,夜色正浓。距离Ark-02的完成,依然遥遥无期。
  他们将继续等待。以各自的方式,带着各自的罪与罚,爱与执,清醒或麻醉。
  直到她回来。
  或者,直到等待本身成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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