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体面
只不过,细细思来,她满感谢她的第一任丈夫,在她最歇斯底里,最不讲道理的时候,他依旧愿意对她说真话。
直到现在,她根本早记不清,他那串拗口又漫长的南洋名字,却始终记得,他们真正谈崩的那一天。
那天海上的天气其实很好,她陪他上了船,去追寻鲸群的踪迹。
海面是大片大片晃眼的湛蓝,船身随着潮水不断轻晃,她却哭得狼狈至极。
那时的她,穿着一袭扶桑花样的浅粉色吊带长裙,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眼睛哭得通红,整个人倔强地站在船尾,像只被遗弃后彻底失控的小兽。
船随着海浪一上一下地摇晃,她的情绪也迟迟无法平复,耳边尽是海风与浪涛声,与此起彼落的海鸟声,嗡鸣得她头痛欲裂。
而那个男人只是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才终于低声开口,"知秦,你不能要求,我的人生永远只围着你转,我还有大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甚至望向了远处海平线,远处有成群海鸟盘旋,有微微因鱼群扬起的浪花。
阳光落在他被海水晒得微深的侧脸上,他趁了这个机会,想鼓起勇气把话说清楚。
"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海域,还有很多,我想追逐,想发现的生物,所以我不能停下来,也不会因为谁停下来。"
裴知秦根本听不进去什么大道理,她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所以,你认为我喜欢你,是很肤浅的事?可是我们结婚了。"
男子无话可说,也不为自己辩解,但不可置否,他确实也在这场婚姻里感觉到疲倦。她太依赖也太粘人,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让他感觉到窒息。
海风吹得船帆飒飒作响,他终于说出口了。
"知秦,你不能要求我永远的追逐你,你也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你必须找到,在你人生中,最值得你追寻的东西,是什么。"
"那东西对现在经历浅薄的你而言,绝对不是爱情。我希望,我们可以体面的向对方告别。"
男子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来了个浪,把船颠了一下。
裴知秦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他不要她了,他嫌弃她什么都不懂却只会无理取闹的粘人。
骤然翻涌上来的失落与羞辱感,几乎让她瞬间恨透了整个世界,仿佛全世界的谁...都把她遗弃了。
如今,连眼前她自己选的人,也一样。
船稍稍回正之际,她忽然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救生衣,双眼通红地朝他走过去,将救生衣塞进他胸口。
违背誓言的是他,背信弃义的是他,凭什么要求她体面?
下一秒,浪又重重打了过来,船又开始颠波,她的情绪彻底失控,直接伸手,将他直接推进海里。
砰...
人坠落入海的声音,突然弄乱了这一切的平静。
船上的其他研究员猛地回过头,惊呼声顿时混乱地响起,有人冲向船边,有人大喊着名字找人,还有人慌忙去抓救生圈。
裴知秦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她站在剧烈摇晃的船头,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底翻涌着近乎厌恶这一切的不平之意。
她厌恶那些看似成熟理智的话,厌恶那些好聚好散的体面,更厌恶那些人总是一边遗弃她,还一边假装为她好。
海风肆无忌惮地吹乱她的长发,被浪花溅湿的浅粉长裙紧贴在身上,她却一步都没有退,只是死死盯着翻腾不止的海面,像是在等什么,见到男人从海上挣脱出来。
"我就偏不体面!"
她几乎是红着眼,嘶吼出来的声音,马上被海风吹散,"我不要那种惺惺作态的体面,我就是想让你消失在我眼前,这辈子都别再让我看到你!"
她被海风迷红了眼睛,整个人像是一团剧烈燃烧的火焰。
话音落下,她猛然转身,反向跑到船尾,身后有人惊喊她的名字,也有人冲上来想拦,可她根本没有回头。
下一秒,她直接纵身跳进海里,未着任何救生衣,没有丝毫犹豫,让冰冷海水瞬间将她吞没。
海浪碎了成花,浅粉色长裙在水中缓缓散开,像是鱼尾随着洋流散开。
面对船上人的呼唤,她始终没有回头,只凭着极好的水性在另一侧屿角上岸,从此与他分道扬镳,离开了南洋,赌上一口气地踏上了彼岸的米国大陆。
屋内一下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着纱帘。
裴知秦许久都没有说话,眼眸好像还沉浸在那场,自己曾经失控的回忆里,只不过她的眼神还算平静,平静到仿佛刚才说出口的,并不是自己的人生,只是一段让人感叹的故事。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愤世嫉俗,只会用愤怒跟尖刺来保护自己的孩子。
方信航的目光却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她的侧脸,许久。
十五岁吗?
他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她口中的离家出走,而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无家可归,只能独自带着护照与现金,在陌生城市间辗转流浪。
没人管她,没人保护她,甚至连她母亲留给她的念想,她都没办法留在自己身边。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她会把所有情绪都藏得那么深,会那么没安全感。一个从来没被期待过的生命,没被世界接受过的人,很难突然的学会接受自己。
所以在想不透世界因何存在,想不透自个为何存在的同时,她选择放逐自己,选择以这种方式逼迫她的父亲在乎她。
可是她失算了...在她母亲离世后,她真成了孤儿了。
方信航伸手,将她掌中的珠宝盒轻轻合上,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为她沉重的混乱感按下暂停键。随后他扣住她的手腕,大掌覆住她微凉的掌心,将她的手拉置到自己的心口,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
他没有立刻说话,更是不忍心见她失落异常的眼睛。
他低下头,声音低而平稳,带着一种已经想好解法的笃定,"知秦,今天就别出门,我们就在这里,一起把这本日记看完,如何?"
"我想陪你,一起找到答案。"
"十五岁的知秦,满世界探索,感受着生命,但她一定不知道二十五岁的知秦,很快就会遇上了一个,一遇上她,心里就装不下其他人的男人了。"
他的声音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裴知秦自己也没意识到,她胸口一直憋着的气,竟然慢慢松弛了出来,被情绪覆盖住的神智,也逐渐清明。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原本僵硬的指节,在他稳定而持续的温度里,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呼吸已经不再急促,逐渐平稳了下来,看着两人仍旧相扣的手,他的手握得并不紧,却始终没有松开,像是刻意替她保留了个会让她感到安全的位置。
她喉咙动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对谁坦露出,这些无法言喻的情绪,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的不适应。
她轻轻吸了口气,想把那些失措给压回去,却终究没有成功。于是,她只是微微收紧了指尖,反向握住他的手,动作极轻,却是她第一次主动确认,她被眼前的男人安慰到了。
她又或许应该开向他道谢,谢谢他的温柔跟细心,但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抿着唇。
方信航却在无形中感受到了她的回应,只是顺着她的力道,稳稳地回握住。
他想让她知道,他会站在一个,能让她感到自在跟舒宜的位置,陪她并肩,哪怕她并不需要他,他也只会为她一个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