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故人来
烛火轻轻一晃。
元晏原本备好的后话,忽然全堵在了喉咙口,一句也吐不出来。
心上像被什么钝钝的重物压着,她却连细想都不能。
郡守夫人听了偶人的话,眼神越来越乱。她低头看看怀里冰冷惨白的少年,又抬头看看面前的“严儿“。
“你……你到底是谁?“
没有比母亲更了解孩子的人。时间越长,元晏被她抓到的破绽就越多。
“娘。是我啊。”元晏不敢再拖,托起郡守夫人的手,轻轻贴上自己脸侧,“您摸摸看。”
那只手抖得厉害,碰上来时瑟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一般,却又不舍得慢慢覆了回来。
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嘴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晌才挤出一声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哽咽。
“热的……”
她怔怔呢喃道,眼泪倏地又落了下来。
“是热的……”
像是终于信了,又像还是不敢信。那只手一遍遍地轻轻摩挲,抚了很久。元晏脸颊都被焐热了,她也不肯松。好像一松手,这点温度就会从指缝里溜走。
“严儿……”
“娘只想再多留你一会儿……就一会儿……”
郡守夫人怀中还护着死去多时的孩子,身子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朝元晏倾去。
两只手不够用。她把下巴抵在元晏发顶上,一手搂着死去的孩子,一手搂着活着的,把两个一并圈进怀里。
“儿啊,娘只有你。”
“你爹还有你姐姐……”她说着说着便哽住了,半晌,才重复了一句。
“严儿,我只有你呀。”
一声声严儿落进耳朵里,和某个音节重迭。
元晏明知郡守夫人唤的不是自己,胸口那股酸楚却已先一步翻了上来。
下一刻要做的事,就变得难以继续,竟让她迟疑了一息。
白雾从少年的鼻端逸出,湿漉漉地缠上元晏。烛火扭曲成一团昏黄,屋里一切变得看不真切起来。
不能再拖了。
“娘。”
元晏哑着嗓子,低低又唤了一声,抬手回抱住眼前颤抖的妇人。
“娘,我在。”
郡守夫人在这久违的拥抱中,贪恋地卸下浑身防备的力气,连护着尸身的那只手都微微松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元晏闭了闭眼,狠下心肠,双臂一错,将尸身夺了过来。
尸身里的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骤然挣扎起来。白雾剧烈翻涌,眨眼便灌满整间屋子,将烛火和人影一并拖进昏白混沌。
“严儿——”
郡守夫人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臂弯,再抬头看向元晏。脸上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再从不可置信变成惊恐。
元晏抬手将最后一枚五铢钱塞进尸身口中。金光一闪,临时封禁自唇齿间没入,刹那收束。
屋里的甜腻异香霎时散去大半。
紧接着,远处哭声、喊声、叫骂声一下子炸开,整座边城终于从幻梦中惊醒。
“严儿!你把严儿还给我——!”
郡守夫人哭嚎着扑上来。
元晏没有避开。
她脑中却轰地一响,有什么从记忆裂缝里涌出来。
剑鸣,碎石,风过竹林响,还有某人轻轻地呼唤。
谁的声音?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抓不住。
偏偏在这个时候,郡守夫人扒拉她的手臂,拼命要把尸身抢回去。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吵。
好吵。
为什么总是要来阻挡她?
元晏低头看着那双手。
砍掉吧。砍掉,就安静了。
念头一起,她竟真抬起手中剑。
剑锋斜斜一转,就要向下斩去。
“清心!”
墙角传来一声低喝。
与此同时,元晏腕间骤然一麻。
有什么极细的东西,自暗处弹了她一下。
元晏惊出一身冷汗,一拧剑柄,将铁剑甩了出去。
剑砸在墙上,又弹到地板,当啷响了两声。
“得罪了!”
没有半分停顿,元晏一记利落手刀劈在妇人后颈。哭声戛然而止,郡守夫人软绵绵地倒下去。
刚才……在做什么?
差点又犯下大错。
元晏再次狠狠咬破舌尖,剧痛伴着血气冲入灵台,这才勉强将喧腾的杀意压下去。
她慢慢站直身子,回忆起方才,猛地转头望向墙角。
刚刚那一拨,分明是丝弦的触感。
可这偶人双臂俱碎,牵丝早断了。
它的脸朝着墙壁,一动不动,像是根本不愿与她对视。
元晏盯住残破的偶人,正要上前,墙角那东西却像是早知她在想什么,脱口而出。
“别——“
嗓音一落,他像也觉失言,片刻后才又低低补了一句:“带不走的。偶身有禁制,离府便碎。还是省些力气吧。”
它顿了一息,语气才重新冷硬。
“阁下封印不稳,若不想白费功夫,还不快去找那些人?”
元晏定定地看了它两息。
荒谬的念头一翻即灭。
不可能。
毕竟……她早试过了。
封印在闪,的确没时间再多想。
元晏一把捞起死尸,翻身掠出窗棂。
掠出去的那一刹,她还是回了头。
那双木然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深深地望着她。
只有一息的对视。
心口的乱意一瞬反扑,丹田里原本勉强维系的灵力一下散去。
脚下猝然一空。
不好。
元晏提不起气,也聚不起力,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以一种完全失控的速度往下坠。
她把怀里的尸身拢得更紧。
至少这个不能摔,封禁不能破。
元晏闭眼迎接撞击。
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来。
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一双手连她带怀里的少年尸身,一并稳稳接住。
几乎是同一刻,头顶破空声骤起。
那具双臂俱废的偶人,竟也从窗口直坠而下。
抱住她的人腾出一只手,并指如剑,朝上一挥。
剑气破雾,狂风大作,树叶簌簌作响。
漫天木屑落下。
元晏张了张嘴,喉间却被倒逆的血气一冲,忍不住重重咳了起来,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像一声低笑。轻轻的,被风撕碎了,幽幽地散落耳畔。
“……总是……“
所有的余音,被她的咳嗽盖过。
还未等她从恍惚的刺痛中抓住什么,一股醇厚的灵力顺着贴在她后背的手掌渡进来,灌入她枯竭的经脉。
狂乱的内息慢慢被疏导平复。
“师娘。”
声音从头顶落下。
“弟子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