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莲
圣诞假过后,温雪正式拿到居留证。
同天,温雪接到久违的越洋电话。
“小雪。”
女人清润的嗓音传来,温雪握着手机站在阁楼天窗下,手指微微发抖。
良久才应道:“清殊阿姨。”
“听闻你已经安定下来,阿姨为你高兴。”
温雪靠着墙壁滑坐到地板上,膝盖抱在胸前。窗外是巴黎冬日下午淡金色的阳光。
“托您和刘大哥的福。阿姨……”她低声问,“他……有没有为难你和陈妙?”
林清殊轻轻叹了口气,“来找过我几次,但有方家护着,他动不了我。陈妙那边,申请了首都大学的冬令营,现在很安全,既能避开风头,也能为以后升学铺路。不用太担心她。倒是你,小雪,孤身在外千万照顾好自己。”
温雪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赶紧抬手抹去,不想让电话那头的人听见自己的哽咽。
“我会的,阿姨。养父母都对我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另外,小雪,你的天赋很难得,千万不要放弃。我想安排你去巴黎最好的艺术学院深造。经济上的问题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好……谢谢你,清殊阿姨。”
温雪的生活并不轻松。
她的油画作品曾在国内各大展览中展出,但那是过去式了,如今隐姓埋名意味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温雪晚上常常画到凌晨两叁点,台灯下,纤细的手指反复临摹大师们的经典作品,伦勃朗的光影、卡拉瓦乔的戏剧性、弗里达的痛苦与坚韧……叁个月的时间,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从此基础上加以创作,准备了一份厚厚的作品集。课业之余,她还会下楼帮振平叔和佩儿姨看店,擦拭货架、整理货物、给客人结账。
在林清殊的推荐和帮助下,温雪递交了塞弗尔工作室的申请,九月正式进入为期一年的艺术预科。
开始温雪法语不好,预科班有几个亚裔女孩总和她过不去。
“你们知道刚刚莉莉安说了什么吗?”一个叫杰西卡的女孩故意提高声音,和同伴们夸张地模仿温雪的发音,拖长调子,笑得毫不掩饰,“‘我……我画的……是……’哈哈哈,像在背课文一样!”
周围几个人立刻跟着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走廊里,温雪路过,慢慢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杰西卡脸上。
“杰西卡,听说你来巴黎生活已经叁年了,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大好几岁,可是一直被美院拒绝。是否是因为太闲了呢?”
她看向女孩们。
“你们几个不打磨作品,成天只知道欺负同学。怎么?霸凌是你们母国带回来的习惯,不会下一秒就要去申遗吧……”
她把不会的单词用中文混在一起说,杰西卡和同伴们面面相觑,“我们听不懂,莉莉安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在上语言课啊!”
场面尴尬,温雪也觉无趣,刚想离开,身后传来稳重而清晰的法语,替她将刚刚言论再次陈述。
国际笑话,杰西卡母国被世界调侃是小偷国家也不是一天两天。路过同学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有人甚至低声附和了两句。
当即杰西卡一行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狠狠瞪了温雪一眼,撂下一句“给我等着。”便气冲冲扬长而去。
温雪望向来人,足足比她高两头,金色的小卷毛在光照下微微发亮,一双湛蓝的眼睛,五官是标准的欧罗巴式长相。
“你懂中文?”
“会一点。我的曾祖母是华人。”
“莉莉安·温。”
“伊恩·杜瓦尔,我是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本叁的学生,目前在工作室担任助教。”
他顿了顿,蓝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刚才那些话……希望我的加入没有让你感到冒犯。”
温雪看着他,轻轻弯了弯唇角,“不会。谢谢你,杜瓦尔老师。”
“伊恩就好。”他纠正,“你……很特别。”
“你对所有新认识的女学生都这样开场?”
伊恩愣了半秒,随即低笑出声,“有点老套了是吗。其实我看过你的作品集,你对水的刻画很有特点……很少有人能把水画得这么有情绪。”
“那你可要小心了。我画水的时候,经常想象有人淹死在里面。”
伊恩笑意加深,“很有意思。有兴趣和我喝一杯咖啡吗,温小姐。”
她看了看时间,点点腕上钟表,“不了,我该走了。”
“不过,很高兴认识你,杜瓦尔先生。”
回到佩平华货天色渐晚,超市还没打烊,吕振平正在门口整理水果,陈佩儿则守在收银台给最后一位客人结账。
路口一只叁花玳瑁小猫亮着绿莹莹的眼睛忽闪忽闪地躲在树丛里。
吕振平转身进店拿了根火腿肠,掰成小块扔到树丛边。小猫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香味跳了出来,低头快速吃完,又迅速缩回阴影里。如法炮制,一连扔了好几块。渐渐地,小猫胆子大了起来,吃到最后一块时,竟直接跳到他脚边,满足地吃完后就地一滚,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眯着眼睛任他轻轻摸脑袋。
吕振平乐呵呵地挠着它的下巴,转头对温雪说,“小雪,回来得正好,你来摸摸看,可软了。”
温雪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小猫绿眼睛亮晶晶的,非但不躲,反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陈佩儿也从店里出来,“这几天总在附近转悠,估计是流浪的。看它这么亲人,咱们养了吧?”
吕振平点头:“行啊,就是得先带去打疫苗、做绝育。小雪,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温雪的手指轻轻顺着小猫柔软的脊背,掌心传来温暖的体温和细微的颤动。她看着小猫那双干净又明亮的绿眼睛,忽然想起东山上那只叫“鼎立”的小狗,和名字也不敢取的西施犬,心里微微一酸。
“就叫……火腿吧。”
“火腿?”吕振平重复了一遍,笑起来,“是挺爱吃的!小火腿,今后你可就有家了。”
小猫像是听懂了一样,“喵”地叫了一声,用脑袋更用力地蹭了蹭温雪手心。
周末温雪放假和养父母轮班,让他们睡个懒觉。
晨光透过玻璃门斜斜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黄。
客人不多,零星有几位附近的邻居进来买东西。温雪站在收银台后,捧着一本法文版的艺术史,轻声翻着书页。
小猫火腿从猫窝一步步优雅走出,懒洋洋地趴在她手边,雪白的小肚皮朝上,四肢摊开晒着太阳。它半眯着绿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早安,小火腿。”
温雪伸出手指,轻轻挠一挠它的下巴,火腿就舒服得把头歪过去,在她掌心蹭来蹭去,尾巴满足地卷成一团。
眼前一瓶汽水,温雪没抬眼,“叁欧。”
客人递来五百欧,温雪惊讶,这才抬头,撞进一双湛蓝的笑眼。
“又见面了,莉莉安。”
“早安,杜瓦尔先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大面额的现金。”
“我听说华人圈喜欢这个。”
“你听说的不会是黑帮吧。”
温雪调侃,把五百欧的纸币收进抽屉,默默给他找零。
期间,伊恩找她说话,“你不惊讶我知道你在哪?”
温雪把找好的零钱和发票推到他面前。
“我问过工作室的秘书。她说你周末经常帮养父母看店,我想来碰碰运气。看来上帝是眷顾我的。”
“杜瓦尔先生……”
“叫我伊恩。”
“好,伊恩,如果你想和我约会,抱歉,我对跨人种恋爱没兴趣。”
伊恩明显愣了一下,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作心痛状,“天,美丽的莉莉安居然拒绝地这样直接。”
他不想就此罢休,“我的曾祖母来自华夏,某种意义上我们并不算跨人种。”
“你要和我计算你是八分之一还是十六分之一的华人血统吗?”
“八分之一。”
少女挑眉。
伊恩挫败地垂下头,“我明白。是我太急了。”
他把汽水拿在手里,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向她,“不过……作为朋友,我可以偶尔来买瓶水吗?”
温雪看着他逆着晨光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沉默了两秒,
“可以。但下次记得带零钱。”
伊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着对她比了“OK”的手势。
接下来的日子,温雪虽然已经明确拒绝了他多次,每天早上却依然能在佩平华货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一束包装精致的玫瑰。
玫瑰带着露水,卡片上方方正正一笔一画的华文——
祝你今天开心,明天开心,后天开心。
“那小子又来了。”吕振平叹了口气,转头冲着刚下楼的温雪挤眉弄眼,“虽然叔叔我还是觉得咱们华夏男儿好,但这小法国佬……说实话,他这毅力,能赶上当年我追你佩儿姨了。”
陈佩儿一记眼刀飞来,吕振平嘿嘿笑,“你说是不是嘛……”
他话锋一转,又道,“我看他开的小宝马也不便宜……雪啊,叔叔我不反对早恋哈。”
温雪无奈地笑,“振平叔可别取笑我了,我现在一心向学,无心恋爱。”